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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半息——那半息里,他做了一个决定:全说。
一个字不留。
管他什么后果——
人命要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只手在脸上拖了一道泥印子,他也顾不上了。
"张大人,您先坐下,容我从头说。"
张信没坐。
他站着听。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那是他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虽然刀不在腰间——
进潭王府带刀太扎眼——
可那个姿势已经长进了骨头里。
解缙也没坐。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张信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忠。
那双眼睛不像十四岁的孩子——
像两台磨盘,把徐忠说的每一个字都碾碎了,磨成粉,筛一遍,留下有用的,扔掉没用的。
徐忠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讲了出来。
他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跟解缙的竹筒倒豆子不同,徐忠倒豆子是一粒一粒倒的。
他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停一下,像在脑子里过一遍筛子,确认这句话该不该说。
他不是在讲事情,是在交代情报——
一个军人交代情报的方式: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不含糊。
他不加形容词,不用比喻,不抒发感情。
事情是什么样的,就说什么样。
死人就说死了,流血就说流血,老虎就说老虎。
不绕弯子,不打折扣,不掺水分。
从疯和尚闯入定妃寝殿开始——
说到那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因为那一段他也只是听人说,不是亲眼见的。
他如实标明了"这是听来的"和"这是我亲眼见的"之间的区别。
一个军人交代情报,最重要的就是分清哪是亲眼见的,哪是听来的。
亲眼见的可以打包票,听来的不行。
然后是潭王连夜审讯——
这段他也没亲眼见,但他听到了声音。
地牢的声音通过通风口传到回廊上,他听到了铁链声,听到了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还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啪嗒"声——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锥子扎进肉里、再拔出来的声音。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他没有亲身经历那段审讯,可光是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大腿就发紧了。
再然后是被关进地牢、拖去兽圈喂豹——
这段他亲眼见了。
他看到了疯和尚被铁链捆着拖过去的样子。
他看到了潭王坐在高台上端着酒杯的样子。
他看到了佃户被豹子咬断腿的样子——
骨头碎裂的那一声"咔嚓",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他看到了疯和尚站在兽圈边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空墙。
最后是被下令关进虎牢——
这是潭王当面下的令。
他亲耳听的,一个字没漏。
连他父亲的事,也没有一点隐瞒。
疯和尚在地牢里替他爹说了几句公道话——
这是他来报信的根本原因。
他来报信,与其说是报恩,不如说是做一笔交易:他用情报换一条命。
你们救不了秦王,可你们至少能救那个疯和尚。
疯和尚活了,他徐忠的良心就活了。
说到兽圈那一段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刻意压低,是嗓子哑了。
他想起了那个佃户被豹子咬断腿的声音——
"咔嚓"一声,像折一根干柴。
想起了那个疯和尚站在兽圈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想起了潭王坐在高台上,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说到那些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
是怒。
一种压在骨头里的、说不出来的怒。
可他不能怒。他是个小角色,怒了也没用。
他只能把怒气压下去,压到脚底板底下,踩在脚底下,踩实了,踩硬了,踩成一块石头。然后踩着那块石头继续说话。
说到最后,徐忠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
是急。
那种急不是嘴上的急,是骨头里的急,像一个守城的人看见敌兵攻到了城下,可手里只有一把刀,没有人。
"张大人,那虎牢里关着的可不是寻常猛虎。"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指节上全是老茧,茧子磨得发亮,像一层黄褐色的壳,"那是一头八百多斤的辽东虎,站起来比两人还高。
进去了的人——"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是真的石头,是恐惧——
他见过那头虎。那头虎的眼睛跟铜铃一样大,黄澄澄的,瞳孔是一条竖线。
它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块肉。
"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这句话落在偏厅里,像一块铁砸在石板上——
"咚"的一声,没有回音。
解缙听到这里,腾地站了起来。
小板凳被他带倒在地,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那张桌子比他高半头,他得踮着脚才能够到桌面。
手掌拍上去的时候,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了几个深色的点子。
"不行!师兄不能死在那里!"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像一把小刀划过玻璃。
那声音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不甘——
那种不甘不是对一个敌人的愤怒,是对整个世界的愤怒。
他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他见过太多不平事,可每一次都不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他读过万卷书,他胸中有锦绣,他下笔能成文——
可这些有什么用?
刀架在师兄脖子上的时候,万卷书挡不了一刀,锦绣文章挡不了一刀,什么都挡不了一刀。
"张大人,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掉下来——
他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不是爱哭的人。
他只是太急了。
急到眼眶发酸,急到鼻子发堵,急到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来。
他的手攥着桌沿,指关节泛白——
不是攥拳头的白,是用力过度的白,像要把桌沿攥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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