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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楚月终于交完班,离开了急诊室。她骑着那辆二手小电驴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初夏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白大褂的衣角翻飞。
连续三台手术,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想回到家倒头就睡。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藏在巷子深处,墙皮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
楚月摸黑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反正她也不交家用,白吃白住这么久了。"
是继妹李瑶瑶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刻薄。
楚月的手顿住了。
"妈,你看我这肚子,"李瑶瑶的声音里带着撒娇似的得意,"医生说是个男孩。等我回来养胎,那间屋子肯定要腾出来给我住呀,总不能让我跟肚子里的大孙子住客厅吧?"
"那是自然。"继母李阿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家具,"楚月一个姑娘家,迟早是要嫁人的。占着那间朝南的好房间,确实不像话。"
楚月攥着钥匙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间屋子,是她母亲生前住的。母亲去世后,父亲楚南山娶了李阿妹,带来了只比她小两岁的李瑶瑶。她在这个家里反倒像是一个外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可心脏还是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要我说,赶紧给她找个婆家,"父亲楚南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酒意熏染的含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赖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南山,你放心,"李阿妹的声音柔得像裹了蜜,"我都安排好了。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做建材生意的,就是年纪大点,四十五了,老婆病死了。人家答应给十八万彩礼呢。"
"十八万!"李瑶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妈,那够我跟周明换辆新车了!"
钥匙在锁孔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楚月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她想起自己值完大夜班回来,锅里永远只剩冷掉的剩饭。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再婚,她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了整整十年。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连一间朝北的杂物间都不配拥有。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父亲楚南山皱着眉,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板起脸:"杵这儿干嘛?摆什么架子,进来啊。"
客厅里,李阿妹和李瑶瑶坐在沙发上,李瑶瑶的手正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那姿态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肚子里揣着的,是这个家未来的"金孙"。
"月月回来啦?"李阿妹笑得一脸慈爱,仿佛刚才那些刻薄的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正好,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示意楚月坐过去。
楚月没动。她站在玄关,背脊挺得笔直,冷眼看着她所谓的家人。
她面无表情的问道,"什么事?"
"你这孩子,"李阿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妈也是为你好。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就成老姑娘了。妈跟你爸商量过了,帮你相看了几个不错的对象,你看看——"
纸袋"啪"地一声放在茶几上,里面滑出厚厚一叠照片。
楚月垂眼扫过去。
第一个,秃顶,啤酒肚,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第二个,眼神阴鸷,照片背景是某家棋牌室的霓虹灯招牌。
第三个……
她没再看下去。
"妈也是为你操碎了心,"李阿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心,"你王姨家的侄子,做建材生意的,虽然年纪大点,但会疼人。彩礼也给得大方——"
"十八万。"楚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李阿妹愣了一下。
"妈,您刚才说的,十八万彩礼。"楚月抬起眼,嘴角竟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漆黑的湖面上,"够李瑶瑶换辆新车了。"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瑶瑶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尖声道:"楚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楚月走上前,在茶几前站定。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里面塞满了照片,像一叠待价而沽的标签。
"不就是想让我相亲,我答应。"
说话时,楚月的嘴角泛起一抹嘲讽冷笑。
李阿妹和李瑶瑶对视一眼,见楚月打赢了,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这就对了嘛,月月,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但我自己来选。"
楚月打断她,伸手探进那个牛皮纸袋。厚厚一叠照片,她的指尖随意拨了拨,像是抽奖似的,从最底下随手抽出了一张。
她甚至没低头看。
余光只隐约扫到一抹绿色——像是军装的颜色。
她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名字。
陆战凛。
但只是一瞬。她太累了,累到脑子转不动,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个。"
她看也没看,随手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扔,转身就往房间走。
"楚月!"李瑶瑶在身后尖声喊,"你什么态度——"
"砰。"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那些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
客厅里,李阿妹捡起那张被随手扔在茶几上的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李阿妹皱起眉,手指捏着照片边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妈,怎么了?"李瑶瑶凑过来,瞥了一眼,"哟,还是个当兵的?长得倒是挺精神。妈,你还真给她介绍啊?"
李阿妹没说话,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李阿妹用指甲点了点照片上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之前好像听人提起过。说是……结过婚的。"
"结过婚?"李瑶瑶眼睛一亮,随即撇撇嘴,"那更好啊,二婚配老姑娘,正好。省得她挑三拣四的。"
"不止,"李阿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听说家里还有个小孩。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但好像是……前妻留下的。"
"有孩子?"李瑶瑶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捂住嘴,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那楚月过去岂不是直接当后妈?"
李阿妹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当后妈就当后妈。她一个二十六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像是要让里面的人听见:"好歹能把她这尊佛请出去。等瑶瑶回来养胎,那间屋子——"
"就是我的了!"李瑶瑶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儿子的大房间。"
楚南山从里屋晃出来,醉眼惺忪地看了眼照片,嘟囔道:"随便吧,赶紧嫁出去就行,别在家碍眼……"
李阿妹把照片收进纸袋最上层,像是盖棺定论。
"明天我就找人去联系。这婚事,趁早定下来。"
***
房间里,楚月蜷缩在门边,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是凌晨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和一个浑身浴血却脊背笔直的高大身影。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楚医生。"
他说,"我叫陆战凛。"
楚月在梦里皱了皱眉,反正摸不着,梦了也浪费,她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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