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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世界炸了。
不是脑子里那声因岚的噩耗而爆裂的惊雷,是切切实实、排山倒海的巨响,裹挟着毁灭一切的蛮横力量,狠狠撞在熊淍背上!
他整个人被一股滚烫的气浪狠狠掀起,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破布,身不由己地向前掼去。脸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瞬间火辣辣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耳朵里塞满了尖锐的、永不停歇的蜂鸣,盖过了心脏在肋骨间疯狂擂动的巨响。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空,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却吸不进一丝活气。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硫磺和焦土的臭味,蛮横地塞满了他每一个毛孔。
意识在混沌的漩涡里挣扎沉浮。岚…断魂崖…子时…野狗…那些字眼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生生震碎,又被冰冷的恐惧瞬间冻住。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岚还在等着他!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几乎停跳的心脏。
“呃啊…” 他蜷缩着,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猛地吸进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肺叶剧烈抽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全身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水,砸在身下的尘土里。
耳鸣稍退,刺耳的喧嚣和哭喊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啊!”
“救命!火!火烧过来了!”
“娘啊…”
烟尘弥漫,如同厚重的、肮脏的灰黄色裹尸布,笼罩着王府花园的一角。就在刚才,那里还矗立着一座嶙峋的假山,此刻却只剩下一个狰狞的巨大深坑,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灼烧成诡异的焦黑色,袅袅冒着青烟。深坑周围,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有的还在滚动,带着毁灭后的余温。几棵靠近的花树被拦腰炸断,断口处焦黑,残余的枝叶在舔舐的火焰中痛苦地卷曲、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皮肉焦煳的恶臭,还有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熊淍艰难地撑起半边身体,透过遮蔽视线的烟尘缝隙,看到了那个立于深坑边缘的身影。
郑谋。
他一身火神派标志性的暗红色劲装,此刻在弥漫的硝烟和跃动的火光映衬下,如同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修罗。他傲然站在那象征着毁灭的深坑边缘,脚下是地狱,身后是燃烧的断木残枝。那张本就阴鸷的脸上,此刻更是翻涌着暴戾的狂怒,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几个侥幸没被气浪掀翻的王府侍卫,离得稍近些,此刻也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着,有一个甚至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都给老子看清楚!” 郑谋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砂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穿透了混乱的哭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他猛地抬手,指向那还在冒烟的焦黑深坑,又猛地指向远处几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王府低级管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这就是办事不力、玩忽职守的下场!再敢出半点纰漏,休怪老子手下无情!管你是谁的人,老子这雷火弹,可不认得什么狗屁王府的脸面!”
死寂。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伤者的**都微弱了下去。侍卫们低着头,紧握着佩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眼中翻涌着屈辱和敢怒不敢言的火焰。那些被点到的管事更是抖如风中落叶,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紧绷的弦,似乎随时会因这屈辱的压力而断裂。
郑谋似乎很满意这死寂带来的威压效果。他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轻蔑,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脸上。他不再看那些蝼蚁,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混乱狼藉的现场扫视着,每一个倒伏的身影,每一处燃烧的角落,都被他那双暴戾的眼睛仔细检视过去。
熊淍在他目光扫过来的前一瞬,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的阴影里,身体配合着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痛苦咳嗽,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蜷缩得更紧,像一个真正被吓破了胆、只求苟活的下等奴隶。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审视、带着浓重杀意的目光在自己佝偻的背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如同石制的冰刃,几乎要刺穿他的皮肉,冻结他的骨髓。掌心被石片割破的旧伤,还有背上火辣辣的鞭痕,在这目光下似乎都重新灼烧起来。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终于,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移开了。郑谋似乎没在这个浑身尘土血污、抖得不成样子的奴隶身上发现什么异常,他阴沉着脸,拂袖转身,暗红的衣角在烟尘中卷起一股带着硫黄味的旋风,大步流星地朝着王府内院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死寂。
直到郑谋那令人窒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凝固的空气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压抑的哭泣、痛苦的**、侍卫们强压着怒火的低声咒骂才重新响起,汇成一片劫后余生的混乱嘈杂。
“快!快救人!”
“水!拿水来灭火!”
“妈的…火神派这群疯子…”
“嘘!你不要命了!”
熊淍依旧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但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颤抖的幅度一点点减弱,最终彻底停止。那双紧贴着冰冷地面的眼睛,在臂弯的掩护下,正死死盯着郑谋离去的方向,瞳孔深处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惊惧,而是一片凝固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冰海。
郑谋。这个名字,连同那毁灭性的雷火弹,还有他立于深坑边缘如同魔神的姿态,被熊淍用刀刻斧凿般的恨意,深深烙进了脑海最深处。此人的危险,已远超王屠之流。那雷火弹的威力……若是在狭窄的地牢甬道里炸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窜上。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不能想,不敢想。现在,唯一的目标是岚!岚!
他艰难地挪动着,装作伤重不起的样子,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爬行。目光如同饥饿的秃鹫,在爆炸后的废墟里搜寻。碎石,焦土,燃烧的残枝……忽然,一块被炸飞到草丛边缘、约莫拳头大小的假山碎片,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碎片边缘狰狞,带着高温灼烧过的黑痕,形状却……异常古怪。像一个侧脸。一个少女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脆弱而倔强的弧度。
岚!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不顾碎石硌痛了膝盖,不顾泥土沾满双手,一把将那尚带余温的石头死死抓在手里!
粗糙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被石片割破的伤口,剧痛炸开。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攥着它,仿佛攥着的是岚那纤细冰凉的手腕,是即将坠入断魂崖的最后一缕生机。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描摹着那虚幻的轮廓,冰冷的石头硌着骨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等着我……” 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最终被他狠狠咽下,化作眼底深处一点疯狂燃烧的星火。这星火,足以焚毁一切恐惧,照亮最深的黑暗。
混乱中,无人注意这个卑微的奴隶和他手里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院墙,将那块酷似岚侧脸的石头紧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破烂单薄的衣衫,那石头粗糙冰冷的触感,如同定海神针,将他翻江倒海的心绪强行压下。
郑谋的威胁,雷火弹的恐怖,王府侍卫压抑的怒火……这一切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心头。但他此刻的脑子,却异乎寻常地冰冷、清晰。每一个念头,都像在冰水里淬炼过。
不能冲动。郑谋的出现,像一头闯入棋盘的暴怒狂狮,搅动了他原本计划中的死水。这狂狮的獠牙雷火弹,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威胁。计划必须调整。他脑中那张用血泪刻画的“地图”开始急速变幻,守卫的分布、换岗的间隙、通往古井的路径……无数线条在意识深处交错、重组、重新计算风险。郑谋的院子在哪里?巡逻的路线是否会改变?雷火弹存放在何处?每一个问题都至关重要,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他需要信息。需要一双眼睛,替他去看那些他无法靠近的角落。
熊淍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混乱忙碌的人群中无声扫过。那些惊魂未定、面有菜色的低级仆役,那些强压怒火、眼神闪烁的普通侍卫……最后,定格在离他不远处一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那是个负责洒扫花园的老仆役,姓李,王府下人都叫他老李头。他的一条腿似乎被飞溅的碎石砸伤了,正抱着腿,痛苦地**着,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显得格外凄惨。更重要的是,老李头有个孙子,也在王府马厩当差,年纪和岚差不多大。熊淍曾远远见过一次,老李头偷偷把自己省下的半个粗面窝头塞给那瘦小的孩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卑微的慈爱。
就是他了。
熊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拖着“伤重”的身体,一点点挪到老李头身边。他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带着奴隶特有的、深入骨髓的畏缩。
“李…李伯…” 熊淍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刻意模仿的、因疼痛而生的颤抖。他伸出沾满泥土血污的手,指了指老李头抱着的那条伤腿,脸上挤出混杂着痛苦和卑微同情的表情,“您…您这腿…看着…伤得重啊…”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想帮老李头按住伤口附近渗血的破布,动作间,袖袋里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有意无意地露出了一丁点不起眼的寒芒,又迅速隐没。
老李头被疼痛和惊吓折磨得够呛,看到一个同样狼狈的奴隶凑过来,先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待看清是熊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少年,又听到对方那嘶哑声音里流露出的关切(尽管在他听来更像是同病相怜的恐惧),戒备稍稍放松了些。他浑浊的眼睛瞥见了熊淍袖口闪过的那一丝冷光,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什么?这沉默的小子……他浑浊的眼里瞬间掠过一丝惊疑和恐惧。
熊淍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李头眼神的变化。他立刻垂下眼睑,掩去所有锋芒,只留下麻木的痛苦和一丝绝望的哀求,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李伯……求您……帮帮我……也帮帮您自己……” 他沾着血污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地上划了一个极简的图案:一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个代表小孩子的符号,又迅速抹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李头,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奴隶的麻木,而是孤狼濒死反噬前最后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祈求。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老李头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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