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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苏州河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金辉。贝贝站在渡口,肩上背着蓝印花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还有那只绣了一半的《水乡晨雾》。养父的伤势暂时稳住了,但大夫说后续还要不少钱,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连渔船都抵押给了当铺。“阿贝,到了上海,万事小心。”养母拉着她的手,眼圈红肿,“找不到活计就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贝贝握紧养母粗糙的手,用力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挣到钱。你在家照顾好爹,按时给他换药,别舍不得用。”
渡船靠岸,船公吆喝着上客。贝贝深吸一口气,背好包袱,踏上跳板。船身摇晃,水波荡漾,她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养母还在挥手,晨雾中身影模糊。
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但她没有退路。
渡船顺着苏州河而下,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水乡的白墙黛瓦、石桥小巷,被高大的洋楼、工厂烟囱取代。河面上船只往来如织,汽笛声、机器轰鸣声、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汇成上海这座东方巴黎的喧嚣序曲。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贝贝随着人流下船,踏上码头的青石板。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潮,挑夫、小贩、报童、穿旗袍的太太、着西装的男人,还有衣衫褴褛的苦力,各色人等混杂一处,空气里弥漫着鱼腥、煤烟、汗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她紧了紧包袱,凭着从同乡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朝租界方向走去。上海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嘈杂。电车叮当作响地从身边驶过,汽车鸣着喇叭在人群中穿行,店铺的霓虹灯即使在大白天也闪着刺眼的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贝贝来到法租界附近的一条小街。这里相对安静些,街边开着几家店铺,其中一家门面不大的绣坊,招牌上写着“苏记绣庄”。
这是同乡阿秀姐提到的地方。阿秀姐两年前来上海,就在这家绣坊做活,说老板姓苏,是个讲究手艺的苏州人,只要绣工好,待遇还算公道。
贝贝深吸一口气,推开绣坊的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屋里光线有些暗,但能看清四面墙上挂满了绣品,有花鸟、山水、仕女图,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妇人,五十上下,正在绣绷上飞针走线。
“老板娘,请问苏老板在吗?”贝贝上前问道。
妇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她:“我就是。姑娘有什么事?”
“我想找份活计,做刺绣。”贝贝从包袱里取出那幅绣了一半的《水乡晨雾》,展开递过去,“这是我绣的,您看看成不成。”
苏老板接过绣品,凑到窗边光亮处细看。这是一幅水乡晨景:薄雾笼罩的河面,隐约的乌篷船,岸边的垂柳,远处的石桥。最绝的是雾气的处理——用极细的丝线,层层叠叠地绣出朦胧的质感,近处浓,远处淡,过渡自然,仿佛真能看到雾气在流动。
“这是你绣的?”苏老板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是我绣的。用了乱针、散套、虚实针,雾气的部分还掺了银线,在光下能看出变化。”贝贝平静地回答。这些技法是她跟着水乡一位老绣娘学的,那位婆婆年轻时是苏州绣坊的头牌,后来回乡隐居,见她有天分,就教了她不少绝活。
苏老板又看了半晌,终于点头:“手艺不错。但我这儿招的是学徒,头三个月只管吃住,没有工钱。三个月后考核过了,才能正式上工,按件计酬。你愿不愿意?”
贝贝咬了咬嘴唇。三个月没有工钱,养父的药费等不起。但她别无选择。
“我愿意。但我能不能...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工钱?我爹病了,等着钱买药。”她低声说,脸颊有些发烫。长这么大,她还没向人开过口借钱。
苏老板看着她,叹了口气:“姑娘,我看你手艺不错,也是个孝心的。这样,我先预支你十块大洋,但要从你以后的工钱里扣。你今天就上工,住就住在后院,和几个绣娘一起。行不行?”
“行!谢谢苏老板!”贝贝连连鞠躬,眼眶发热。
“别谢我,好好干活就行。”苏老板摆摆手,从柜台抽屉里取出十块大洋,又拿出一份契书,“在这儿按个手印,算是立个凭证。我姓苏的做买卖,讲究个清清楚楚。”
贝贝按了手印,接过沉甸甸的十块大洋。这笔钱,够养父用半个月的药了。她把钱仔细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这才松了口气。
苏老板领她到后院。那是座小四合院,天井里晒着各色丝线,几个年轻绣娘坐在廊下绣花,看到新来的,都抬头打量。
“这是新来的阿贝,手艺不错,以后就住西厢那间空屋。”苏老板简单介绍,又对贝贝说,“这些都是你的师姐,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们。下午开始上工,先熟悉熟悉丝线和针法。咱们这儿接的多是洋人的订单,花样、配色都有讲究,和你们水乡的不太一样。”
“我明白,我会用心学的。”贝贝点头。
等苏老板走了,几个绣娘围上来。为首的是个圆脸姑娘,约莫二十出头,说话带着苏州口音:“你是哪里人?看着面生。”
“我是苏州河上游水乡来的,家里姓莫,大家叫我阿贝就好。”贝贝礼貌地说。
“水乡来的?难怪绣水乡图那么传神。”另一个瘦高个的姑娘说,“我叫翠儿,这是小莲,这是桂花。我们都是苏州、杭州一带过来的,在上海混口饭吃。”
几个姑娘年纪相仿,很快就熟络起来。贝贝从她们口中得知,苏记绣庄在上海不算大,但手艺好,接的都是高档订单,主要是卖给洋人和有钱人。最近在筹备参加“江南绣艺博览会”,如果能拿奖,生意能好上一大截。
“听说齐家大少爷齐啸云,是这次博览会的主要赞助人。”小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要是咱们绣坊能在博览会上出头,说不定能被齐家看中,那可就发达了。”
齐啸云。贝贝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她听养母提过,当年定下婚约的,就是齐家大少爷。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现在的她,只是个为生计奔波的绣娘,那些陈年旧约,早该烟消云散。
下午,贝贝开始上工。苏老板给了她一块白绸,让她先绣一朵牡丹试试手。她选了粉、白、红三色丝线,又掺了金线,用了套针、散套、虚实针,两个时辰后,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跃然绸上。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过渡自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好手艺!”苏老板过来看了,连连点头,“阿贝,你这功底,不比咱们这儿的老绣娘差。这样,从明天开始,你就专门绣那些精细的部分。工钱给你按件算,绣得好还有奖金。”
“谢谢苏老板。”贝贝心里一喜。按件计酬,意味着她可以多绣多挣。只要手脚勤快,养父的药费就有指望了。
接下来的日子,贝贝白天在绣坊干活,晚上就着油灯绣自己的《水乡晨雾》。这幅绣品她绣了半年,从水乡绣到上海,从晨雾蒙蒙绣到华灯初上。她想在博览会上展出这幅作品,不是为了出名,而是想证明,水乡的女儿,也能在上海闯出一片天。
这天傍晚,贝贝绣完最后一针,将绣品从绷子上取下。整幅《水乡晨雾》长三尺,宽两尺,薄雾、流水、乌篷船、石桥、垂柳,还有远处隐约的水乡人家,每一处都精雕细琢。特别是雾气的处理,她用了十二种不同深浅的白色丝线,层层叠叠,在光线下能看出流动的变化,仿佛真的有晨雾在画面上弥漫。
“阿贝,你这幅绣品,可以送去参赛了。”苏老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看着她手中的绣品,眼中满是赞赏,“我敢说,这次博览会,你这幅《水乡晨雾》肯定能拿奖。”
“真的吗?”贝贝眼睛一亮。
“真的。我做了三十年刺绣,还没见过能把雾气绣得这么活的。”苏老板拍拍她的肩,“明天我让人装裱好,送去博览会组委会。阿贝,好好干,你有大出息。”
贝贝捧着绣品,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来上海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肯定。也许,这条路,她真的能走通。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铜铃声,有客人来了。苏老板匆匆赶去,贝贝将绣品小心收好,也跟了出去。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有股沉稳的气质。他身后跟着个穿长衫的掌柜模样的人,提着个皮箱。
“齐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苏老板连忙迎上去,语气恭敬。
齐少爷。贝贝心里一动,站在柜台后,悄悄抬眼看去。这就是齐啸云?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纨绔子弟,可眼前这个人,眼神清澈,举止得体,看不出半点骄纵。
“苏老板,我来看看博览会参展绣品的进度。”齐啸云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这次博览会,齐家投入了不少,希望能选出真正的好作品,代表江南绣艺的最高水准。”
“是是是,齐少爷放心,我们苏记这次拿出了看家本领。”苏老板说着,转身朝贝贝招手,“阿贝,去把那幅《水乡晨雾》拿来,给齐少爷看看。”
贝贝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回后院取来绣品,小心地放在柜台上展开。
齐啸云的目光落在绣品上,先是平静,然后渐渐专注,最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俯身细看,手指在距离绣品一寸的地方虚抚,像是在感受雾气的流动。
“这幅绣品...是谁绣的?”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个绣娘中扫过,最后落在贝贝身上。
“是我绣的。”贝贝轻声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莫阿贝。”
“莫阿贝...”齐啸云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复杂,“你是哪里人?”
“苏州河上游,水乡人。”
“水乡。”齐啸云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绣品上,“能把水乡晨雾绣得这么有灵气的,一定是真正在水乡长大的人。阿贝姑娘,你这幅绣品,我要了。开个价吧。”
贝贝愣住了。苏老板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齐少爷,这幅绣品是阿贝要送去参展的,恐怕...”
“参展之后,我依然要。”齐啸云打断她,目光直视贝贝,“阿贝姑娘,你开个价。我齐啸云从不亏待有才华的人。”
贝贝咬了咬嘴唇。她需要钱,很需要。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想把这幅倾注了心血的绣品,就这样卖掉。
“齐少爷,这幅绣品...我想先参展。如果之后您还想要,我们再谈价钱,可以吗?”她鼓起勇气说。
齐啸云看着她,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好,有骨气。那就等参展之后。苏老板,这幅绣品,务必送去参展。我期待在博览会上看到它。”
“是是是,一定一定。”苏老板连连应声。
齐啸云又看了贝贝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带着掌柜离开了绣坊。
铜铃再次响起,人已走远。
“阿贝,你刚才怎么不答应啊?”翠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齐少爷开口,肯定不会少给。你爹不是等着用钱吗?”
“我知道。”贝贝看着门口的方向,轻声说,“但我就是觉得...这幅绣品,不该这样卖掉。”
她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坚持。好像这幅绣品,和她这个人一样,需要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苏老板走过来,拍拍她的肩:“阿贝,你做得对。手艺人有手艺人的骨气。这幅绣品只要在博览会上拿奖,价钱能翻几倍。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齐少爷看你的眼神,不一般。你把握好机会,说不定能飞上枝头。”
贝贝脸一热:“苏老板,您说什么呢。我只是个绣娘,齐少爷那样的人,怎么会...”
“怎么不会?”苏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世上的缘分,谁说得准呢。好了,干活去吧。离博览会还有半个月,大家都加把劲。”
绣娘们散去,各自回到座位。贝贝也坐下,拿起针线,但心思却有些飘忽。刚才齐啸云看她的眼神,总在脑海里浮现。那眼神太深,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针起针落,丝线在指尖穿梭,绣绷上渐渐绽开一朵海棠。这是她最擅长的花样,绣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绣好。
可今天,针脚却有些乱了。
贝贝放下针,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上海的夜开始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一个水乡来的绣娘,在这茫茫人海中,像一叶小小的舟。前路是风是浪,是福是祸,她都只能迎着。
因为身后,是等钱救命的养父,是盼她出息的养母,是水乡那个小小的家。
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针重新拿起,丝线重新穿梭。这一次,针脚稳了,海棠在绸上静静绽放,像她此刻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夜还长,路还长。但至少此刻,她有一技之长,有一双手,还有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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