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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霞飞路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博览会会馆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门口的两盏路灯还亮着,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参展的绣娘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提着布包,有的抱着木箱,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也带着或喜或忧的神色——喜的是作品被看中,有了订单;忧的是无人问津,白忙一场。
贝贝最后一个走出会馆。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那幅《水乡晨雾》。王老板让她带回去,说展位上人多手杂,万一有个闪失,三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她小心地抱着,像抱着个易碎的梦。
街上的电车已经停运了,只有几辆黄包车还在等客。车夫们蹲在路边,抽着旱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见有人出来,立刻站起身,殷勤地招呼:“小姐,坐车伐?霞飞路到城隍庙,只要一角钱。”
贝贝摇摇头,抱着包袱朝东走。她租的地方在虹口区,离这里不近,但她想走一走,让夜风吹吹发胀的脑袋。
四月的沪上,夜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新叶的清香混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点心铺子,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蟹壳黄,金黄油亮,散发着芝麻和猪油的香气。贝贝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馒头。
但她没停,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加快脚步。钱要省着花,养父的药不能断,房租也要交。至于吃饭,能省一顿是一顿。
回到虹口区的弄堂时,已经快九点了。弄堂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石库门房子,墙壁斑驳,晾衣竿从这家窗口伸到那家窗口,上面挂着还没收的衣服,在夜风里飘得像鬼影。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见有人来,警惕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贝贝住的是一栋石库门的三楼亭子间。房间很小,只有七八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就几乎转不开身。但窗子朝南,白天有阳光,晚上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一个月三块钱,在沪上已经算便宜了。
她摸出钥匙开门。木门很旧,锁也松了,钥匙插进去要转好几圈才能打开。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见家具的轮廓。
她摸索着点亮桌上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亮起,驱散了黑暗,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她把包袱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半个冷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啃。
馒头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但她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了。吃完,她喝了口水,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蓝布包袱。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那些人,那些话,那些眼神。尤其是那个叫莹莹的女子,和她几乎一样的脸,和她对视时那种震惊和慌乱。
还有那个叫齐啸云的男子。他看她的眼神,一开始是礼貌的打量,后来变成探究,最后那一眼,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贝贝从颈间摸出那半块玉佩。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半朵莲花的轮廓清晰而优美。她摩挲着花瓣的弧度,指尖能感觉到雕工的精湛——每一道弧线都流畅自然,花瓣的厚度、转折,都恰到好处。这绝不是普通匠人的手艺。
养母说过,捡到她时,这玉佩就用一根红绳系着,挂在她脖子上。除了玉佩,还有张字条,上面写了个“莫”字,但字条后来在搬家中遗失了。养母当时以为,是生父母留的记号,说不定哪天会凭这个来找她。可二十年过去了,没有人来。
直到今天。
贝贝攥紧了玉佩,冰凉的玉石硌得掌心发疼。她想起白天王老板答应帮她打听的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既期待真相,又害怕真相。
如果是她猜的那样,如果她真是莫家失散的女儿,那莹莹是谁?双胞胎?可如果是双胞胎,为什么一个在沪上做大小姐,一个在江南当渔家女?为什么这么多年,莫家从来没找过她?
如果不是,那她和莹莹长得那么像,又怎么解释?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想越乱。贝贝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弄堂里特有的、混杂的气味涌进来——煤球炉的烟味,马桶的骚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弄堂对面,有扇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灯下补衣服的影子,头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更远处,是沪上租界区的灯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那个世界,离她很远。但今天,她好像摸到了那个世界的边缘。
“阿贝!阿贝!”
楼下传来王老板的喊声,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清晰。
贝贝探出头。楼下,王老板正仰着头,朝她招手,手里还提着个纸包。
“王老板?”她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说,下来一趟。”王老板朝她使了个眼色。
贝贝心里一紧。她快速锁好门,抱着包袱下楼。王老板在楼梯口等她,见她下来,把纸包塞到她手里。
“刚买的生煎,还热着,趁热吃。”
纸包热乎乎的,油已经渗了出来,在手心留下温热的触感。贝贝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只是低声说:“谢谢王老板。”
“谢什么,走,去我那儿说。”王老板转身朝弄堂深处走去。他的绣坊就在弄堂另一头,是个临街的铺面,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作坊,楼上住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绣坊。店面已经打烊了,货架上的布料、丝线、绣品都用白布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影。王老板领着贝贝穿过店面,走进后面的作坊。
作坊里点着两盏煤油灯,比贝贝屋里的亮堂得多。靠墙摆着几张绣架,上面还绷着没绣完的作品。墙角堆着几摞布料,空气里有丝线、浆糊和煤油混合的味道。屋子正中是张长条桌,桌上散落着剪刀、尺子、粉笔,还有几个没吃完的馒头。
“坐。”王老板指了指桌边的长凳,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点起一锅旱烟。
贝贝坐下,把生煎放在桌上,但没动,只是看着王老板。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下巴上花白的胡茬。他抽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在琢磨怎么开口。
“王老板,”贝贝忍不住先开口,“您打听到什么了?”
王老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阿贝,”他开口,声音很沉,“你让我打听莫家的事,我托了几个老伙计,有在报馆做事的,有在商会当差的,还找了个以前在巡捕房干过的。消息零零碎碎,但拼起来,大概能凑出个轮廓。”
他顿了顿,看着贝贝:“你先跟我说实话,你今年到底多大?”
贝贝愣了一下:“二十,养母说,捡到我时是冬天,大概三个月大,所以生日定在腊月。”
“腊月……”王老板喃喃重复,在桌上磕了磕烟锅,“莫家那对双胞胎千金,是庚子年腊月生的,算起来,今年正好二十。”
贝贝的手指猛地收紧。庚子年,腊月。时间对上了。
“莫家的事,在沪上是个忌讳。”王老板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二十年前,莫家在沪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家主莫隆,做丝绸生意起家,后来涉足航运、地产,家产丰厚。人也不错,乐善好施,在商界口碑很好。可就在二十年前,出事了。”
“什么事?”
“通敌。”王老板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说是和日本人勾结,贩卖军火。当时沪上正乱,租界、华界、日本人、军阀,乱成一锅粥。莫隆被抓,家产查封,夫人林氏带着女儿连夜逃了。后来莫隆被判了死刑,听说已经……枪毙了。”
贝贝的心沉了下去。死了?那她今天见到的莹莹,是谁的女儿?
“那莫家现在……”
“现在?”王老板苦笑,“树倒猢狲散。莫家的产业被瓜分得干干净净,宅子也充了公。林氏带着女儿,好像搬到了南市那边的贫民窟,靠变卖首饰过活。这些年,没什么消息,大家都以为莫家已经绝了。”
“可是今天那位莫小姐……”贝贝忍不住说。
“那位莫小姐,是莫家的大小姐,叫莹莹。”王老板说,“但她不是林氏亲生的——至少,不是莫隆和林氏亲生的。”
贝贝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老伙计说的,真假难辨。”王老板又抽了口烟,“当年莫家出事时,林氏确实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但其中一个,据说在混乱中夭折了。后来林氏带着活下来的那个,就是莹莹,逃到南市。可奇怪的是,有人见过那孩子,说长得和林氏一点不像,反倒像……像莫隆一个早逝的妹妹。”
“那另一个孩子呢?真的夭折了?”
“说是夭折了,但尸体没人见过。”王老板盯着贝贝,“而且,有传言说,当年莫家出事,是有人故意陷害。陷害莫隆的人,怕留下后患,就派人去抱走了双胞胎中的一个,想斩草除根。但抱走孩子的人,中途心软,没下手,把孩子扔在了码头。”
码头。江南码头。养母捡到她的地方。
贝贝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在桌下剧烈地颤抖。
“阿贝,”王老板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沪上这潭水太深,你一个姑娘家,卷进去没好处。但今天见到那位莫小姐,看到你们俩长得……实在太像了。而且,你让我打听,我就知道,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贝贝终于发出声音,很沙哑,“我不知道。王老板,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王老板摇头,“都是道听途说,二十年前的事了,知情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上哪儿找证据去?但我那个在巡捕房干过的老伙计说,当年莫隆的案子,确实有蹊跷。证据链不完整,证人证词前后矛盾,可上面催得急,案子草草就结了。莫隆枪毙后没多久,负责案子的法官和检察官,一个调任,一个辞职,都离开了沪上。太巧了。”
太巧了。贝贝在心里重复。一切都太巧了。她长得像莹莹,年龄对得上,被遗弃的地点也对得上。还有那块玉佩——如果她真是莫家的女儿,那玉佩就是莫家的东西。
“王老板,”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您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我想见那位莫小姐。”贝贝一字一句地说,“单独见。”
王老板倒吸一口凉气:“阿贝,你想清楚。那位莫小姐现在是齐家罩着的人,齐啸云对她可是宝贝得很。你要是贸然去找她,说些有的没的,齐家不会放过你。”
“我不说别的,就想看看她。”贝贝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佩的手在发抖,“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和我一样的玉佩。”
王老板沉默了。他抽着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出两人摇晃的影子,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许久,王老板终于开口:“博览会还要开三天。明天,莫小姐应该还会来。我想办法,让你有机会单独接近她。但阿贝,你得答应我,不管结果如何,别冲动,别声张。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尤其是……如果真像传言那样,莫家是被人陷害的,那陷害他们的人,现在可能还在沪上,而且位高权重。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拿什么跟人斗?”
贝贝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玉佩。灯光下,白玉泛着温润的光,那半朵莲花静静绽放,像在等待另一瓣的归来。
“王老板,”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活了二十年,一直活得不明不白。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父母是谁,为什么被遗弃。现在,真相可能就在眼前,我不能不问,不能不看。至于危险……”
她抬起头,看着王老板,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从小在水乡长大,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没吃过?我不怕危险,只怕糊涂一辈子。”
王老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明天我想办法。但阿贝,记住我的话——见一面,问清楚,然后就到此为止。别深究,别追究。有些真相,知道了,是要付代价的。”
贝贝点点头,但心里知道,她做不到。如果她真是莫家的女儿,如果莫家真是被人陷害,那这二十年的分离,养父的伤病,养母的辛劳,还有那些在码头上挨饿受冻的日子,都该有个说法。
她站起身,朝王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王老板。您的恩情,我记着。”
“别说这些。”王老板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生煎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贝贝拿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滚烫,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了。但她吃得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王老板刚才说的话。
通敌,陷害,夭折,遗弃。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上。
吃完生煎,贝贝抱着包袱离开绣坊。夜更深了,弄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野猫在墙头踱步,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她慢慢走回自己的亭子间,开门,点灯,坐在床边。
从包袱里拿出《水乡晨雾》,展开。绣品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雾气,那些桃花,那个浣衣的人影,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美好,与她此刻纷乱的心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把绣品小心地卷好,重新包进蓝布包袱,然后从颈间解下那根红绳,将玉佩握在手心。
冰凉的玉石,温润的光泽,半朵莲花的形状。
如果她真是莫家的女儿,那这半朵莲花,是不是原本该有一朵完整的?另一半,是不是在另一个女儿手里?
在莹莹手里?
贝贝握紧玉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双眼睛里同样的震惊和慌乱。
明天。明天就能知道了。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贝贝睁开眼,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挣扎着,燃烧着,像她此刻的心,忐忑,不安,但又有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真相就在那里。无论多可怕,多残酷,她都要去揭开。
因为那是她的来处,是她的根。
是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可能触摸到的,关于“我是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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