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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不是江南那种温润细雨,是山雨,从陡峭的山崖上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楼望和撑着油纸伞站在客栈二楼的回廊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眉头微蹙。
从缅北回来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跟着父亲楼和应处理楼家在国内的产业交接,晚上还要研读沈清鸢带来的沈家古籍残卷。那卷发黄的绢帛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沈家先祖研究“寻龙秘纹”的心得,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每一个能辨认的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个尘封千年的秘密。
“望和。”
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楼望和转过身,见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过来,素白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瓷光泽。
“秦老说你这几天又熬夜了,让我盯着你把药喝了。”沈清鸢将药碗递过来,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楼望和接过药碗,苦笑道:“秦老的药,还是这么苦。”
“良药苦口。”沈清鸢倚在栏杆上,和他一起望着雨幕,“你在担心什么?”
楼望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喝着药。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清凉,让连日来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
“滇西这地方,不对劲。”他放下药碗,压低声音,“三天前我们刚到时,我去拜访了几家本地的玉行。表面上客客气气,可提到‘老坑矿’,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怎么变?”
“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警惕什么。”楼望和回忆着那几家玉行老板的表情,“而且我问他们最近矿上有没有出什么特别的料子,他们都说‘没有’,但有个伙计送茶时,我闻到他手上带着一股很淡的‘土腥气’——那是刚下矿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沈清鸢的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有人在瞒着我们开采老坑矿?”
“不止是瞒着我们。”楼望和指向窗外,“你看街上的那些人。”
沈清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三三两两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看起来与寻常街景无异。
“左边那个穿灰布衣的,在客栈对面那家茶摊坐了快两个时辰,一共添了四次茶,却一口没喝。”楼望和的声音压得更低,“右边巷口那个卖竹编的老汉,从我们住进客栈那天起就在那儿摆摊,可他编的那些竹筐,两天了还没卖出去一个。”
“盯梢的?”沈清鸢握紧了栏杆。
“八九不离十。”楼望和点头,“而且不止一波。我数过,至少有三拨人轮班盯着这家客栈。如果不是秦老提前安排,我们现在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秦九真拄着拐杖走上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六旬,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都在这儿呢?”秦九真走到栏杆边,也不看雨,直接问,“望和,看出什么门道了?”
楼望和把刚才的观察说了一遍。秦九真听完,捋着胡须沉默良久。
“滇西的‘老坑矿’,确实出了问题。”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沧桑,“三个月前,有人在矿脉深处挖出了一块‘冰飘花’的料子,成色极好,水头足,飘花均匀,是几十年来都罕见的上品。”
“冰飘花?”沈清鸢眼睛一亮,“那应该是好事啊,怎么反而...”
“因为那块料子,是从一座废弃多年的古矿口里挖出来的。”秦九真打断她,语气凝重,“那座矿口,按照滇西玉行的老规矩,早就封了。封矿的石碑上刻着禁入令,说那地方‘玉脉已绝,凶煞聚集’。”
楼望和心中一动:“凶煞?是指矿难?”
“不止是矿难。”秦九真叹了口气,“那矿口封了有百年了。我年轻时听老一辈说,清末时,有个姓赵的玉商不信邪,非要带人进去开采,结果进去十二个人,只出来三个。出来的三个人,一个疯了,两个身上长满了奇怪的玉斑,不到半年就死了。”
“玉斑?”沈清鸢皱眉,“是玉石病吗?”
“不像。”秦九真摇头,“正常的玉石病,是长期接触玉尘导致的肺疾。但那两人身上的斑,是玉质的——薄薄一层,像玉片一样嵌在皮肉里,抠都抠不掉。老辈人说,那是被‘玉煞’缠上了。”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更诡异的是,”秦九真继续说,“三个月前挖出冰飘花的那伙人,现在也出事了。领头的那个矿工,上个月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浑身上下长满了那种玉斑。官府查了半个月,说是‘怪病致死’,草草结案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发出沉闷的响声。回廊里一时寂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鸣。
“所以现在没人敢去那个矿口了?”楼望和问。
“明面上是。”秦九真冷笑,“但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块肥肉。那块冰飘花的料子,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天价。只要再挖出一块,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的。”
沈清鸢明白了:“所以那些盯梢的人,是怀疑我们也是为了那块矿口来的?”
“恐怕不止。”楼望和沉思道,“我们前脚刚到滇西,后脚就有人盯上。如果是普通的玉商争利,反应不会这么快。除非...”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要来。”秦九真接过话头,眼中寒光一闪,“而且知道我们要查的,不仅仅是老坑矿,还有你们沈家的灭门案。”
沈清鸢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楼望和伸手按在她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秦老,”楼望和看向老人,“那个死掉的矿工,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个老娘,还有个十二岁的儿子。”秦九真说,“我让人打听过,那孩子现在在城西的孤儿院里。不过...”
“不过什么?”
“那孩子有点古怪。”秦九真皱了皱眉,“矿工死后,孩子就被送进了孤儿院。可不到三天,孤儿院的嬷嬷就说,孩子半夜总说梦话,说‘爹爹回来了,身上长着亮晶晶的石头’。”
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
“我要见见那孩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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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些,但天色依然阴沉。城西的孤儿院在一座破旧的寺庙里,早年香火旺盛,后来战乱频发,僧人散去,寺庙荒废,前些年才被官府改成了收容孤儿的地方。
秦九真带着楼望和与沈清鸢穿过寺庙的前殿。殿内佛像早已搬走,只剩下空空的神龛,墙角的蛛网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灯油的味道,让人呼吸不畅。
后院是孩子们住的地方,几间厢房改成的宿舍,门窗破旧,糊窗户的纸被雨水打湿,一片斑驳。
“赵小石在哪儿?”秦九真问一个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老嬷嬷。
老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才慢吞吞地说:“西厢房最里头那间。那孩子...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待着。”
“多谢。”秦九真掏出一小块碎银塞给她,老嬷嬷这才露出笑容,连声道谢。
西厢房最里面的房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房间里摆着四张简陋的木床,其中三张空着,只有最靠墙的那张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服,正抱膝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
“小石?”秦九真轻声唤道。
男孩没有反应,依然盯着墙角,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楼望和走到床边,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男孩的瞳孔很黑,黑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他的脸上、脖子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淡青色的斑痕,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胎记,但楼望和用“透玉瞳”一扫,心中顿时一惊——
那不是胎记。
是玉斑。
薄薄的、半透明的玉质嵌在皮肉里,像是皮肤下长出了一层玉质的鳞片。更诡异的是,那些玉斑似乎在微微发光,虽然很微弱,但在“透玉瞳”的视野里,它们像是一盏盏细小的、青绿色的灯。
“小石,”楼望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你爹爹...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楼望和的视线,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墙角。
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剥落的墙皮。
“在那里。”男孩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爹爹说,要我把东西藏好...等一个眼睛会发光的人来取。”
楼望和浑身一震。
沈清鸢和秦九真也愣住了。
“眼睛会发光的人?”沈清鸢轻声重复。
男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迷茫:“爹爹说...那个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看穿石头...能看穿人心...”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按在男孩额头上:“小石,看着我。”
男孩顺从地抬起头。
楼望和闭上眼,再睁开时,“透玉瞳”已经发动。金红色的光芒在他眼底流转,像两簇燃烧的火焰。这光芒普通人看不见,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
男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光,是真正的亮。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青绿色的光点,像是倒映着满天星辰。那些光点旋转着、汇聚着,渐渐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图案。
“这是...”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
楼望和死死盯着那些光点。它们构成的图案,他见过——在沈清鸢带来的那卷古籍残卷上,有一页残缺的插图,画的就是类似的纹路。
那是“寻龙秘纹”的一部分。
“小石,”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爹爹...有没有告诉你,这东西是什么?”
男孩的眼神开始涣散,那些光点也渐渐暗淡下去。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重复着那句话:“等眼睛会发光的人来取...等眼睛会发光的人来取...”
楼望和收回手,男孩眼中的光点彻底消失,他又变回了那个呆滞的、盯着墙角的孩子。
“他被下了禁制。”沈清鸢低声说,“有人在他记忆里种下了某种封印,只有特定条件才能触发。”
“是寻龙秘纹的守护禁制。”秦九真脸色铁青,“我早年听师父提过,沈家有一种秘法,可以将重要信息封存在血脉后裔的记忆深处,只有拥有‘透玉瞳’的人才能解开。”
楼望和站起身,走到墙角。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他伸手摸了摸,砖石冰冷潮湿,没有任何异常。
但“透玉瞳”告诉他,这里藏着东西。
他运起瞳力,金红色的光芒集中在指尖,轻轻按在砖石上。砖石表面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扩散开来,渐渐显现出一个隐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片。
玉片呈青白色,质地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正是寻龙秘纹。但与沈清鸢那块弥勒玉佛上的纹路不同,这块玉片上的纹路更加复杂,像是一幅地图,又像是一道符咒。
楼望和小心翼翼地将玉片取出。玉片入手温热,像是活物一般,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这是...”沈清鸢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我父亲的手笔!这上面的纹路,是沈家秘传的‘锁玉纹’,只有嫡系血脉才能刻制!”
话音刚落,玉片突然发出一声轻鸣。
紧接着,那些刻纹亮了起来,青白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渗出,在空中交织、重组,渐渐形成了一幅立体的影像——
那是一处矿洞的景象。
黑暗的洞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玉石,散发着幽光。洞道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尊石像的轮廓。石像的样子很古怪,不像佛像,也不像寻常的神祇,而是一个半人半兽的形象,头生双角,身披鳞甲,手中托着一块光芒四射的玉石。
影像只持续了短短三息,就消散了。
但楼望和已经将那景象牢牢印在了脑子里。
“老坑矿的深处,”他喃喃道,“藏着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护院打扮的中年人冲进房间,脸色慌张:
“秦老!不好了!客栈那边出事了!”
“怎么回事?”秦九真霍然起身。
“有人放火!”护院喘着粗气,“我们住的那间客栈,后院起火了!火势很大,像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而且我们留在客栈里的行李,全被人翻过了!”
楼望和与沈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有人等不及了。
他们刚找到线索,对方就动手了。
秦九真当机立断:“望和,清鸢,你们带着玉片和小石先走,去我在城外的别院。我留下来处理火势,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到纵火的尾巴。”
“秦老小心。”楼望和点头,将玉片贴身收好,又俯身抱起还在呆滞状态的赵小石。
三人匆匆离开孤儿院。雨又开始下了,比之前更大,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烟雨朦胧中的寺庙,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滇西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024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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