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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时,云镜村的石阶上传来马蹄铁叩击声。青衫客勒马崖前,山风卷起他鬓间几缕早白的发。村口老槐下悬着面青铜镜,镜面斑驳,倒映出他眼中深潭。“陆先生归矣!”童子奔相告。
他名陆霜回,村人只知是十载前来此隐居的失意文人。每日卯时起,墨,辰时课蒙童,午后或垂钓溪畔,或与老农对弈。然每至夤夜,东厢灯火长明,时有金铁交鸣之声隐隐传出,问之则答:“温故剑耳。”
庚子年惊蛰,村中突发奇事。
先是铁匠刘三在南山掘得铁匣,内藏帛书半卷,朱砂篆文如蝌蚪。里正请陆霜回辨之,他指尖触帛刹那,烛火骤暗。次日,村西祠堂古钟不撞自鸣,声传三十里。更奇者,村中七口水井,一夜之间水面皆现北斗七星倒影,勺柄直指后山废窑。
“陆先生必知端的。”老里正拄杖立于竹篱外时,陆霜回正临《兰亭序》,笔锋忽折,一点墨污了“俯仰一世”的“世”字。
“俗情薄。”他搁笔望天,云如败甲,“该来的,总要来。”
三更,他推开了废窑的木门。
窑中并无烧陶器具,唯有正中石台上,静静卧着一面八尺长的铜镜。镜身蟠螭纹已氧化作青绿,镜面却光可鉴人。他解下腰间酒囊,倾酒于镜。酒液流淌处,镜面竟浮现山川城池,细辨正是京洛形胜。图中有一红点,沿汴河移动,旁注小楷:“靖平三年,二月初七,漕运使沈文瑶押送贡银八十万两过通济门。”
沈文瑶。他抚触这个名字,指尖微颤。
二十年前,洛阳牡丹花会上,白衣少年与绿裙少女并肩立于沉香亭。少年折枝魏紫簪于她鬓边:“待我中了进士,必以云霞为聘。”少女笑指西天火烧云:“要等它从西边出来么?”
后来少年真中了探花,却因卷入漕粮案流放岭南。临行前夜,少女冒雨送至灞桥,塞给他一枚鱼形玉璜:“我父已将我许配给户部侍郎之子,三日后成婚。这玉璜本是一对,你持此去,今生缘尽,来世……”话未竟,马车已远。
他便是那少年。而她,成了今日的漕运使夫人。
镜中画面忽变,显现出云镜村的立体图。每户屋宅下皆有地道相连,纵横如蛛网,汇聚于后山一处标着“武库”的洞穴。更令人心惊的是,图中标注着每户男丁姓名,旁注小字:原骁骑营校尉刘勇、原神机营火器手赵四、原斥候营探马孙老四……就连每日给他送豆腐的跛脚王二,竟是昔年名震江湖的“断魂刀”!
“陆统领,别来无恙。”身后传来苍老声音。
铁匠刘三推门而入,不复平日憨厚模样,腰背挺直如枪:“弟兄们等了十年,终于等到镜子示警这一天。”
“什么警?”
刘三指向镜中汴河某处。一支船队正通过水门,旗舰上“沈”字旗在风中猎猎。但若细看,船舷吃水线有异,且橹手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行伍中人伪装。
“八十万两贡银是假,实则是朝廷要秘密押送一个人进京。”刘三压低声音,“镜语显示,此人身系天下气运。而截杀的命令,来自宫中那位……九千岁。”
陆霜回闭目。十年隐忍,昔日战友散居民间,以贩夫走卒之相蛰伏,竟是为今日之局。而他,先帝钦点的“潜龙卫”统领,因当年抗旨拒捕沈文瑶之父,被废武功、逐出京师,沦为此局最后一枚弃子——或者说,最后一道保险。
“目标何人?”
镜面水纹荡漾,现出一张脸。陆霜回呼吸骤停。
那是沈文瑶。但非记忆中巧笑倩兮的少女,而是眼角已有细纹、目光如寒潭的朝廷三品大员。图中她身着囚服,镣铐加身,旁注:“沈文瑶,实为前太傅遗孤,握有九千岁通敌密函七封,此次假借押送贡银之名,实为诱杀。”
“她何时成了前太傅之女?”陆霜回声音发涩。
“一直都是。”刘三叹息,“当年沈侍郎收养孤女,本就是为先帝布下的暗棋。您与她的相遇……也是局。”
窑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五日内,云镜村表面如常,暗地却如弓弦渐满。王二的豆腐坊地下,锻打声昼夜不息;赵四的爆竹坊里,火药味浓得呛人;孙老四每日上山“采药”,背回的地图上标满红蓝箭头。而陆霜回仍每日课蒙童,只是所授不再是“子曰诗云”,而是《尉缭子》《孙子兵法》。童子不解,他抚其首曰:“此乃保命之学。”
第六日,镜中红点已近云镜村所在的淮南道。是夜,陆霜回独坐镜前,取出怀中鱼形玉璜。璜身突然发烫,镜面随之浮现新字:
“霜回,见字如面。若你读到此讯,我应已近黄泉。当年负你,实为护你。九千岁早疑你身份,唯你我决裂可保你性命。今携密函出逃,天下能护此物周全者,唯你与潜龙旧人。云镜村非桃源,实为先帝所设最后壁垒。村中三百户,皆忠烈之后,盼你率之,挽此狂澜。瑶绝笔。”
字迹渐淡,化作一幅地图,标出三日后船队必经的鹰愁涧。旁有小注:“涧底有先帝所藏霹雳砲三十尊,机括启动之法,唯你知悉。”
他确实知晓。因为当年设计那批火器图纸的,正是他与工部侍郎沈文瑶——那时她化名沈瑜,是他最得力的同僚,也是月下对酌的知己。
三日后,鹰愁涧。
陆霜回伏在崖边,看船队缓缓驶入峡谷。刘三率五十好手潜于水下,王二带弓弩手踞守东崖,赵四的火药埋在西岸。一切都如二十年前他们推演过的战术,只是那时沙盘上的木船,今日成了真实的楼船。
旗舰舱门开,沈文瑶缓步走出。她未着囚服,而是一身绯色官袍,乌纱帽下容颜清减,目光却亮得灼人。她朝崖上望来,仿佛知道他在那里。
信号箭升空。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惨烈。水下凿船者遭遇铁网,东崖弓弩手中伏,西岸火药线被截。九千岁显然早有防备。官兵如潮水涌出,刘三断后,身中七箭仍挥刀不止:“统领!有内鬼!”
陆霜回拔剑杀入重围,二十年未用的“破军剑法”依然凌厉。血雾弥漫中,他冲至旗舰下,仰头见沈文瑶正与一黑袍人缠斗。那人身法诡谲,赫然是宫中大内第一高手“鬼见愁”。
“文瑶!”他纵身跃上船舷。
沈文瑶回眸一笑,那笑与二十年前沉香亭下一模一样。然后她做了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将怀中油布包裹掷向陆霜回,自己则合身扑向“鬼见愁”。黑袍人掌风击碎她胸膛的瞬间,她袖中短剑也刺入了对方咽喉。
“走!”她最后喊道。
陆霜回接住包裹,里面是七封密函,和半枚鱼形玉璜——与他怀中那半枚正好合成完整的一条鱼。玉璜内壁刻着极小的小楷,需对着光才能看清:“云镜非镜,人心为镜。村中皆敌,唯你是真。先帝遗诏在村口槐树下,持此可号令天下潜龙。瑶此生负你情深,来世必偿。”
他猛然醒悟。
为何镜语来得如此巧合?为何村中兄弟身份暴露无遗?为何截杀计划被对方全盘知晓?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沈文瑶用生命设下的最终局——以身为饵,诱出潜伏在潜龙卫中、甚至可能就在云镜村里的叛徒。而她赌的,是陆霜回能在她死后,凭遗诏重整旗鼓。
“放箭!”岸上传来喝令。
箭雨笼罩楼船的刹那,陆霜回撕开官袍,露出内里金丝软甲——那是当年她送他的生辰礼。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跃入湍急的涧水。
三个月后,京城剧变。
九千岁在早朝时被当场拿下,罪证是七封通敌密函,以及先帝亲笔遗诏。而出面作证的,是“已故”漕运使沈文瑶。原来鹰愁涧上死的,是她的替身侍卫。真正的她,在陆霜回带着密函杀出重围时,已从水下密道遁走,直入京师,联络旧部。
法场上,九千岁临刑前嘶吼:“沈文瑶!你父沈侍郎实为咱家所杀,只因他窥见……”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沈文瑶转身,朝台下百姓展示遗诏:“先帝遗命,铲除阉党,还政于朝。”
人群中,陆霜回戴着斗笠,静静看她。她似乎有所感应,目光扫过,停留片刻,又移开。
当夜,沉香亭旧址。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地月光。
“当年你父……”
“我父是自尽。”沈文瑶声音平静,“他早知九千岁必灭口,故提前将密函藏于我身。我嫁入侍郎府,本就是为了查证此事。与你相遇虽是刻意安排,但……”她顿了顿,“但沉香亭那日,火烧云是真的。”
陆霜回取出完整玉璜:“这鱼,为何能开启铜镜?”
“因为那镜子,是用前朝望气司的浑天仪熔铸而成。玉璜是钥匙,而持钥者需心中有情——无情者,镜不现真形。”她看着他,“当年我故意气走你,是怕九千岁察觉你身份。这十年,我每月十五都会去灞桥,盼你能偶然路过一次。”
“我去了。”陆霜回说,“每月十五,我都戴着人皮面具,在桥头卖字画。见过你的轿子三十七次,有五次你掀开了帘子,但从未看见我。”
沉默如雾弥漫。远处传来更鼓。
“今后何往?”他问。
“圣上命我重整漕运,三年内疏通大运河全线。”她望着他,“你可愿……来做我的副使?”
他摇头:“云镜村的兄弟,等了我十年。我要带他们重建潜龙卫,完成先帝遗愿——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但永不干政。”
“这才是你。”她微笑,泪光在眼中打转,“那枚玉璜,你留着吧。见它如见我。”
“不必。”他将玉璜轻轻放在石桌上,“有些镜子,碎了就碎了。有些鱼,分开了就再难同游。”
他转身离去,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年沉香亭的火烧云,我也记得。很红,像今天的晚霞。”
脚步声渐杳。沈文瑶独立亭中,久久未动。石桌上,玉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两半鱼身紧紧相扣,仿佛从未分开。
更远处,陆霜回走出皇城,在汴河边驻足。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玉璜,而是一面小小的铜镜,镜柄鱼形。这是他在云镜村那面大铜镜的基座里发现的,镜背刻着一行娟秀小字:
“纵万里山河为镜,照见的,不过一个你罢了。”
他对着河水举起小镜,水面月光与镜中月光交叠,恍惚间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簪花少女回头一笑,身后的火烧云正从西边升起来。
“俗情薄?”他轻声自语,将镜子收入怀中,“俗情若不薄,怎知深情重。”
河水东流,载着碎月,静静奔向看不见的远方。而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寻常的、不寻常的人间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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