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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日,深夜。林怀安躺在温泉女中宿舍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远处传来蛙鸣,此起彼伏,搅得人难以入眠。
明天就是武术短期班结业考试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木板床吱呀作响。
同屋的张士晋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位北平市立师范学校的学生,这几天和林怀安住一个屋,两人颇聊得来。
张士晋性格沉稳,说话做事都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但练起拳来却有一股狠劲。
“怀安,还没睡?”
张士晋忽然开口,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着。
“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以你的功夫,拿个优秀不成问题。”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不是怕考不好。是觉得…这一个月太快了。
刚来的时候,连崩拳都打不稳,现在就要结业了。”
“是啊,太快了。”
张士晋也翻了个身,面对林怀安的方向,“我想明年毕业报考黄埔军校。
家里不同意,说当兵危险。但我还是想去。”
林怀安心中一动:
“什么军校?”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在南京。
不过听说可能要迁到成都去。”
张士晋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这世道,读书救不了国。得手里有枪。”
这话,三叔也说过。
林怀安忽然对这位室友生出几分亲近感。
他想说“我三叔也是军人,战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痛,不必逢人就说。
“你呢?结业后什么打算?”
张士晋问。
“留在温泉村,做个乡土调查,教孩子们识字。”
林怀安简单说了计划。
“好事。”
张士晋赞道,“我在师范学校,也想过将来去乡下教书。
可这世道…算了,不说这些。
睡吧,明天还要考试。”
“嗯,睡吧。”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林怀安还是睡不着。
他干脆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门出去。
练功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
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
林怀安走到场中央,脱了外衣,摆开三体式。
呼吸慢慢平稳,心跳渐渐放缓,世界安静下来。
这一个月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第一天,他连站桩都站不稳,双腿发抖,浑身是汗。
第二天,王崇义说:
“形意拳,先练心,再练身。心不稳,身不定。”
第三天,他开始学崩拳。
一拳一拳打在沙袋上,手背破了皮,渗出血,染红了绑手布。
王伦默默递来药膏,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他第一次和王伦对练。
少女的拳又快又狠,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王崇义在边上看着,只说了一句:
“拳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第八天,他学会了五行拳的全部招式。
崩拳如箭,劈拳如斧,钻拳如锥,炮拳如炮,横拳如梁。
王崇义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把招式练活,得用心。”
第十天,期中考核。
他和一个山东来的学员对打,三十招不分胜负。
最后他用了崩拳的变招,险胜。
王崇义点评:
“有进步,但太急。拳怕少壮,也怕急躁。”
第十二天,他开始练十二形。
龙、虎、猴、马、鼍、鸡、鹞、燕、蛇、鸟台、鹰、熊。
每一形都是一套拳法,每一形都是一种境界。
王崇义说:
“形意拳,形是外,意是内。
形到意不到,白练;意到形不到,空想。”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林怀安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打拳。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刻意的套路,只是随心而动。
崩拳接劈拳,劈拳转钻拳,钻拳化炮拳,炮拳变横拳。
五行相生,循环往复。
打着打着,他想起了三叔。
三叔教他打拳时,总说:
“拳要正,心要正。
心不正,拳必邪。”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拳是杀人技,但练拳的人,心里要有杆秤。
知道为什么出拳,为谁出拳。
他又想起了二叔。
那个沉默的商人,用他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
二叔不懂拳,不懂救国大道理,但他懂责任。
对家庭的责任,对妻儿的责任,对祖先的责任。
还想起了母亲。
那个温婉的女子,总是在灯下缝补,等他回家。
母亲不会说大道理,只会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还想起了谢安平、常少莲、马凤乐,想起了即将到来的郝宜彬、高佳榕,想起了王伦,想起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北安河村的孩子们…
拳越来越快,劲越来越整。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如龙似虎,如猿似马。
汗水从额头滴落,在沙土地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照亮西山。
收势,吐气。林怀安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但眼神清明。
这二十天的疲惫、困惑、迷茫,仿佛都随着这一夜的拳,打出去了。
“拳意通神,说的就是这个境界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怀安转身,看见王崇义不知何时站在槐树下,正静静看着他。
“师父。”
“一夜没睡?”
“睡不着,就出来练练。”
王崇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点点头:
“嗯,有点模样了。
形意拳,练到最后,练的不是招式,是心意。
心意到了,拳就到了。
你刚才那套拳,有意了。”
“什么意?”
“悲愤之意。”
王崇义缓缓道,“你心里有悲,有愤。
悲亲人离散,愤世道不公。
这悲愤压在你心里,是块石头。
但你把它化进拳里,就成了力量。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请师父明示。”
“好事是,有这样的心气,你的拳能比别人快,比别人狠,比别人沉。”
王崇义看着他,“坏事是,悲愤容易让人迷失。
出拳不知轻重,伤人伤己。
你要记住,拳是工具,心是主人。
不要让工具,操控了主人。”
“弟子记住了。”
“记住就好。”
王崇义拍拍他的肩膀,“去洗洗,吃早饭。
今天结业考,让我看看你这一二十天的长进。”
“是!”
早饭时,练功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二十多个学员,来自天南海北,相处了二十天,多少有了些情谊。
但今天是结业考,关系到成绩,关系到能不能拿到王崇义亲笔签名的结业证书,每个人心里都绷着根弦。
林怀安端着粥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张士晋端着碗坐过来,低声说:
“看见那个穿蓝褂子的没?
河北来的,叫赵大勇。
他昨晚放话,说今天要拿第一。”
林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赵大勇是个魁梧的汉子,二十出头,一脸横肉,正在那大口喝粥,声音响亮。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都是这几天和他走得近的。
“他想拿第一,拿就是了。”
林怀安淡淡道。
“没那么简单。”
张士晋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想拜王师父为师,正式入门。
但王师父收徒严格,要看人品看心性。
赵大勇功夫不错,但为人嚣张,王师父一直没松口。
这次结业考,他想表现表现,让王师父看看他的本事。”
正说着,赵大勇那边忽然传来哄笑声。
一个瘦小的学员端着碗路过,不小心碰了赵大勇一下,粥洒出来几滴。
赵大勇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那学员的衣领:
“你瞎啊?”
“对、对不起…”
瘦小学员吓得脸都白了。
“对不起就完了?”
赵大勇瞪着眼,“我这褂子新做的,你赔得起吗?”
“我…我给你擦…”
瘦小学员手忙脚乱要掏手帕。
“擦?”
赵大勇冷笑,“擦得干净吗?
要不这样,你把这衣上的粥舔干净,我就不跟你计较。”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但没人说话。
那瘦小学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林怀安放下碗,站了起来。
“怀安…”
张士晋想拉他,没拉住。
林怀安走到赵大勇面前,平静地说:
“赵师兄,大家都是同门,何必这样。
衣服脏了,洗洗就是。
我替他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吧。”
赵大勇斜眼看他:
“林怀安?
哦,王师父的得意门生啊。
怎么,想替他出头?”
“不是出头,是讲理。”
林怀安说,“师父常说,练武之人,要有武德。
恃强凌弱,不是武德。”
“武德?”
赵大勇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你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跟我讲武德?
我练拳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周围有人低声笑。
赵大勇身边那几个人更是起哄:
“就是,赵师兄,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赵大勇松开瘦小学员,转向林怀安:
“林师弟,既然你讲武德,那咱们就按武林的规矩来。
今天结业考,有比武这一项。
咱俩切磋切磋,你要是赢了,我给他道歉,衣服也不要他赔。
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
“你给我磕三个头,说三声‘赵师兄我错了’,怎么样?”
场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怀安,看他怎么接。
林怀安看着赵大勇,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
他想起王崇义的话:
“悲愤容易让人迷失。出拳不知轻重,伤人伤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赵师兄,同门切磋,点到为止。
何必赌这么大的气。”
“怎么,怕了?”
赵大勇逼近一步,“怕了就滚远点,别在这儿充好人!”
“我不是充好人。”
林怀安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是觉得,拳脚无眼,万一伤着了,不好看。
今天结业考,师父看着呢。”
“少拿师父压我!”
赵大勇吼道,“你就说,敢不敢?”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有担忧,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好。”
他终于开口,“我跟你切磋。
但赌注不要了,同门之间,不必如此。”
“哈!装什么大度!”
赵大勇大笑,“行,就按你说的,切磋!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拳脚无眼,要是伤着了,可别怪我!”
“不怪。”
林怀安说。
“痛快!”
赵大勇一甩褂子,“吃完早饭,练功场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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