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 > 第48章 食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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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里端着的,正是刚才王耀五多给了菜的那只碗。碗里的饭菜还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与当年军中派系倾轧、见死不救、内斗不休如出一辙的场景,一股冰凉彻骨又灼热煎心的悲愤,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想起了徐蚌,想起了东北,想起了那些因为互不信任、各自保存实力而崩溃的防线,想起了无数枉死的士兵,也想起了自己如今为何会站在这里。

    “哐当——!”

    一声刺耳无比的碎裂声。

    杜与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那只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饭菜污了一地。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杜与明看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在地上:“打啊!接着打!看看你们的样子!和当年有什么区别?!就因为一勺菜!一句话!还是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黄伟和董益三,手指都在颤抖:“外面天下都变了!你们还在这里搞这一套!军统!黄埔!第五军!十八军!有意思吗?!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去扶,被他挥手打开。他喘着气,抬起头,眼里竟有些水光,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就是因为这些……我们才到了今天这一步……还不够吗?!还不醒吗?!”

    他每说一句,食堂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杜与明在这些人里,威望确实不同。他不是靠嫡系,更多的是靠资历、战功,以及后来那种公认的“晦气”的忠诚和最终的结局。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一些人滚烫的头脑上。

    黄伟喘着粗气,松开了揪着王少山衣领的手。董益三也停止了挣扎。邱行湘讪讪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徐远被沈最死死按着,别过了头。其他人,也都慢慢松开了互相推搡的手臂,垂下眼帘。

    羞愧。难堪。无地自容。还有一丝被戳破真相后的茫然与刺痛。

    地上是碎裂的碗碟,泼洒的饭菜,还有扭打中扯掉的扣子。

    不知过了多久,黄伟第一个慢慢爬起来,他脸上红肿,嘴角破裂,衣服皱成一团。他没看董益三,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朝着杜与明的方向,极其勉强地、几乎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头,从喉咙深处,含糊地挤出两个字:

    “……抱歉。”

    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无地自容的羞惭是主调,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对过往一切荒唐的悔意?谁也说不清。

    杜与明看着这一幕,胸膛依旧起伏,但那股激烈的怒火,已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悲凉。他只是重重地说了一声“献丑”。仿佛也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每个人心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慢慢走出了食堂。那瘦削佝偻的背影,仿佛比刚才进来时,又沉重了几分。

    食堂里剩下的人,默默地开始收拾。没人说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清扫碎瓷片的沙沙声。那股霉味和馊气,似乎更浓了。

    下午,阳光稍微好了一些,透过功德林高墙。

    李宇轩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口的光线,看一本《资治通鉴》,手指缓缓划过竖排的繁体字。桌上放着一个白瓷杯,里面是清茶,热气袅袅。他穿着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虽有岁月和经历的深刻痕迹,但神态平和,甚至有种置身事外的宁静。只是偶尔,当他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方狭窄的天空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惘。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李宇轩放下书,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杜与明走了进来。他身体似乎比食堂冲突时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清瘦。他站在门口,微微颔首:“主任。”

    李宇轩指了指桌旁的凳子:“光停,坐。脸色还是不太好,要当心身体。”

    杜与明坐下来,腰杆习惯性地挺直,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词句。

    李宇轩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也不催促。

    “主任,”杜与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天……食堂里出了点事。”

    “哦?”李宇轩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询问,“什么事?看你这样子,事情不小。”

    杜与明将食堂里发生的冲突,从王耀五多打一勺菜,到黄伟与董益三的口角、掌掴、扭打,邱行湘加入,徐远被沈最拦住,张淦抢饭被覃道善摔碗,直到自己最后摔碗镇场,自己说道“献丑”……原原本本,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细节清晰,叙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顿,尤其是说到自己摔碗呵斥那些话时,语气里依旧残留着当时的沉痛与激愤。

    李宇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有放在桌面的手指,在听到“黄伟”、“董益三”、“军统”、“第五军”这些字眼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当听到张淦抢饭那段荒诞插曲时,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听到杜与明描述最后那声“献丑”,他眼帘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杜与明说完了,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口号声,更衬得室内的安静。

    良久,李宇轩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长,很深。不像杜与明那样带着怒其不争的激烈,而更像是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见惯了太多类似场景、深知其中人性纠缠与历史无奈的疲惫。这叹息里,有对黄伟倔强易折性格的了然,有对派系倾轧痼疾难除的悲哀,有对杜与明不得不再次站出来收拾残局的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置身于此情此景的荒谬感。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那些年轻气盛的脸庞为了战术争论面红耳赤,但下了课堂,依旧能勾肩搭背。想起北伐路上,虽有摩擦,但枪口大抵还是一致对外。想起抗日时,各派系纵然各有心思,但在民族大义前,总还能捏着鼻子合作,至少表面如此。怎么就越走,路越窄,人心里的墙越高,到了最后,在这高墙之内,竟还为了一口饭、一句话,撕扯得如此不堪?

    他想起了少东家的多疑与权术,想起了党同伐异如何一点点侵蚀肌体。这些思绪,都融在了那一声悠长的叹息里。

    “光停,”李宇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难为你了。”

    杜与明抬起头,看着李宇轩。这位“主任”,在他和其他许多黄埔生心里,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好像永远这么平静,洞悉一切,却又从不轻易表态。此刻,他的一句“难为你了”,竟让杜与明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李宇轩听懂了,听懂了他那摔碗一怒背后的全部悲凉与无力。

    “我……”杜与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都是一肚子委屈,一肚子不服,一肚子旧账。”李宇轩缓缓说道,目光望向窗外,“关在这里,日子难熬,心火更旺。有点由头,就炸了。黄伟的脾气,你我知道。军统那些人做事的方法……唉。”他又叹了口气,“只是,光停,你说得对。到了这一步,还争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他转回头,看着杜与明:“你身体要紧,别再动大气。这里的事……慢慢来吧。几十年留下的东西,指望几天、几个月就抹平,也不现实。”

    杜与明默默点头。

    “去吧,”李宇轩摆摆手,“晚上要是咳嗽得厉害,我那里还有点半片甘草,你需要的话,让监管员过来拿。”

    “多谢主任。”杜与明站起身,敬了一个旧式的、略显僵硬的军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李宇轩独自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动。夕阳的光线偏移,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面前的《资治通鉴》摊开着,正好是讲述魏晋南北朝门阀纷争、内耗不已的那一卷。历史,有时真的像个循环的玩笑。他想。

    只是这玩笑,对置身其中的人而言,太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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