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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仪式后的第三天。战争的余烬仍在星空飘荡，但生活的齿轮必须重新转动。
新长安城的地下指挥中心变成了临时的“重建统筹部”。原本用于显示战场态势的全息星图，此刻正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千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处急需救援的受灾区域、一支等待补给的前线部队、或是一座需要重建的城市。
大厅里，全息投影的通讯窗口层层叠叠，来自同盟各个角落的汇报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有种压抑的繁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步伐坚定。
墨寒站在中央指挥台前，看着眼前滚动的数据流。
“第七星区，轨道生态站‘绿洲号’结构破损率百分之四十一，生命维持系统临界失效，站内幸存者八千三百二十一人，其中重伤员一千零四十四人……”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女声汇报着，语气平稳，但语速很快，“救援舰队已抵达，但‘绿洲号’的对接舱口在战火中损毁，标准救援艇无法靠泊。”
“用工程机甲暴力破拆。”墨寒没有丝毫犹豫，“告诉他们，优先救出伤员。如果破拆会导致站体进一步失压，就启动应急预案B-7，用牵引光束把整个生态站拖到最近的维修船坞。”
“是。”
那个窗口关闭，下一个立刻弹开。
“第三殖民星，‘铁砧城’地表沉降，地热发电站熔岩泄露，预计七十二小时内会淹没整个下层城区。当地工程部队缺少抗高温作业设备……”
“从主星调拨三支高温作业工程队，搭乘最快的运输舰过去。通知‘铁砧城’行政官，立即启动全城疏散预案，授权他调用一切可用载具。”这次是凌霜的声音，她站在墨寒左侧的数据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同时处理着六条通讯线路，“另外，联系科学院地热研究所，我需要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控制熔岩流向的技术方案。”
窗口闪烁，汇报继续。
“第六军团残部正在‘破碎星环’地带集结休整，现有战斗人员编制剩余百分之三十七，急需机甲备件、能源核心和精神疏导药剂……”
“批了。”林夜的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他坐在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前，投影中是复杂的灵网架构图，无数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他闭着眼睛，但灵网中每一份申请、每一个需求都在他的意识中清晰浮现。“从战略储备库里调拨，授权第六军团指挥官全权处理伤员抚恤，抚恤标准按战时最高级别执行。另外，让医疗部派遣三支心理干预小队过去，战士们的精神状态比机甲更需要修复。”
一个个问题被提出，一条条指令被下达。
战争结束了，但战场从星空转移到了会议室、工厂、医院和废墟。这里的每一分决策，都关乎着成千上万条生命的生死，关乎着整个文明能否从这场浩劫中真正站起来。
傍晚时分，第一批紧急事务总算处理完毕。
墨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助理机器人递来的营养合剂一饮而尽。粘稠的液体带着淡淡的金属味，是专门为他们这种高强度工作者调配的应急食品。
“统计报告出来了。”凌霜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数据板，“初步估算，直接经济损失约为战前同盟年生产总值的一点八倍。全境基础设施损毁率平均百分之二十二，其中七个重点工业星球的损毁率超过百分之四十。人口方面……”
她停顿了一下，这是极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情况。
“确认阵亡人口，六十七亿三千四百万人。失踪人口，约八亿。伤残人口，超过一百二十亿。”凌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数据板的指节微微发白，“其中，重度伤残、需要终身护理或义体改造的，有三十四亿左右。”
大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六十七亿。
墨寒闭上眼睛。这个数字在报告上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统计，但当它从凌霜口中念出时，每一个“一”都变成了一张面孔——可能是他在前线见过的某个年轻士兵，可能是某座城市里欢呼过的普通市民，可能是某个工厂里日夜赶制机甲零件的工人。
“抚恤工作……”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已经启动。”林夜接话，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灵网接入了所有阵亡者的身份信息，抚恤金和抚恤协议正在通过自动化系统发放。但问题在于……很多家庭，全没了。”
一阵更深的沉默。
战争中，整座城市被蒸发，整支舰队被全灭的情况并不少见。那些名字后面，可能连一个领取抚恤的亲人都找不到。
“那就以他们的名义，建立基金会。”墨寒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所有无人认领的抚恤金，全部注入‘英灵基金会’，用于资助战争遗孤的教育、医疗，以及……纪念设施的建设。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让活着的人记住他们这件事上。”
“明白。”林夜点头，在灵网中记下这个决定。
“然后是重建的优先级。”凌霜切换了数据板的显示，“根据损毁程度、战略价值、人口密度等因素综合评估，我拟定了第一期重建计划。重点包括：一，修复主星及七大工业星球的轨道防御体系与星港设施，这是安全保障的底线。二，恢复基础生命维持系统与医疗网络，确保所有幸存者的基本生存需求。三，重启关键军工与民用生产线，尤其是机甲、星舰、生态穹顶和合成食品工厂。四，修复灵网主干节点与跨星系通讯阵列，恢复全域指挥与信息流通。”
“很合理。”墨寒仔细看着那份详细的计划表，“但太‘合理’了。凌霜，我们在处理的是人，不是机器。除了这些硬性指标，还需要一些……软性的东西。”
凌霜抬起头，机械义眼闪烁着：“比如？”
“比如希望。”墨寒走到大厅边缘，透过巨大的观景窗，望向下方正在重建中的新长安城。虽然大部分区域还是一片废墟，但已经能看到工程机甲在清理瓦砾，临时安置点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
“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建筑和舰队，还有人心。人们需要看到，生活真的在变好，未来真的有希望。”他转过身，“我建议，在第一期重建计划里，增加一个‘灯塔项目’。”
“灯塔项目？”林夜若有所思。
“选一个受损最严重、但象征意义最强的城市或地标，集中资源，在最短时间内把它重建得比战前更辉煌。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不仅能从废墟里爬起来，还能站得比原来更高。”墨寒的眼中闪着光，“让这个项目成为一面旗帜，告诉每一个还在伤痛中的人：看，我们在重建，我们在前进，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
凌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划动：“可行性分析……可执行。根据现有资源与工程力量，我建议选择‘黎明广场’。那里是同盟成立时的宣誓地，在战争中被‘收割者’的轨道轰炸完全摧毁，但地基结构相对完整。如果集中三个主力工程军团，配合最新型纳米建造技术，预计能在九十天内完成主体重建，一百二十天内恢复全部功能并对外开放。”
“好，就它了。”墨寒拍板，“把这个项目列为最高优先级，资源倾斜。我要在三个月后，在全新的黎明广场上，主持第一次战后全同盟纪念仪式。”
命令被迅速下达。
几分钟后，远在数光年外的黎明广场废墟上，第一批工程机甲开始集结。高能切割光束划破夜空，清理废墟的工作连夜进行。消息通过灵网传遍同盟，无数人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那个方向——不是看向废墟，而是看向废墟之上正在升起的、第一束重建的探照灯光。
深夜，指挥中心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轮班休息，只剩下必要的值班人员。墨寒、林夜、凌霜三人却没有离开，他们聚在指挥台旁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更多的报告。
“这是科学院对‘收割者’母舰残骸的初步分析报告。”凌霜将一份加密文件投影在空气中，“残骸结构显示，其科技树与我们、泰坦文明、甚至星灵族都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我们在母舰最核心的区域，发现了这个。”
投影画面变化，显示出一个被多重力场束缚的物体。
那是一个多面体晶体，大约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黯淡的暗金色光泽。它的结构极其复杂，每一面都刻满了无法理解的符号，那些符号似乎在缓缓流动、变化。
“我们暂时称它为‘核心晶体’。”凌霜的声音压低了，“所有探测手段都无法穿透其表层，但它会间歇性地释放出一种特殊的信息辐射。林夜尝试用灵网解析，发现这种辐射……在试图与某种遥远的存在建立联系。”
林夜点点头，脸色凝重：“不是通讯信号，更像是一种……心跳。或者说，信标。每隔七小时十一分钟，它会释放一次脉冲，方向指向银河系核心区域。我们在母舰残骸的导航数据库碎片里，找到了这个坐标。”
另一幅星图展开，一个光点在银河系的银心区域闪烁。
“那里有什么？”墨寒问。
“不知道。”林夜摇头，“同盟现有的深空探测阵列无法观测到那么远的细节。但根据星灵族共享的部分星图显示，那片区域被标记为‘禁区’，没有任何已知文明敢于靠近。星灵族的古老记载中提到，那里是‘诸神沉睡之地’，或者……‘宇宙的伤口’。”
会议室里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
“所以，我们干掉的可能只是一条看门狗，真正的主人还在老巢睡觉？”墨寒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可能性不低。”凌霜冷静地分析，“‘收割者’展现出的科技水平虽然高，但更多体现在‘应用’层面，其底层原理似乎并非自身研发，而是……继承。或者说，被赋予。那个核心晶体，很可能是一个‘子终端’，真正的控制中枢在别处。”
“那为什么它不继续派兵来剿灭我们？”墨寒皱眉。
“两种可能。”林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还不够格。触发‘收割’的条件可能很苛刻，我们只是侥幸击退了一波，但还没达到需要‘主人’亲自出手的程度。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坐标：“真正的控制中枢，可能处于某种……非激活状态。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会苏醒。而这个核心晶体释放的信号，或许就是唤醒程序的一部分。”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击败收割者的喜悦，在这一刻被更深层的忧虑冲淡。
“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知情者范围控制在科学院核心团队和我们三人之内。”墨寒沉声道，“继续研究那个晶体，但必须做好最严格的隔离措施。另外，加强对那个坐标方向的深空监测，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
处理完这个令人不安的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
墨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吧。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上午要去第七星区的战地医院慰问伤员，下午要巡视‘黎明广场’重建进度，晚上还要和元老院开预算会议。”
“你的日程比我多两项。”凌霜面无表情地收起数据板，“我上午要主持军工生产线重启仪式，下午与星灵族的外交使团进行第一轮正式谈判，晚上审核新修订的《战时经济法案》。”
林夜苦笑：“我‘轻松’点，只需要重建灵网百分之十七的受损主干节点，安抚三百二十五个因战争产生集体心理创伤的灵网接入者社区，然后尝试与那个核心晶体建立最低限度的安全连接。”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突然都笑了。
那是疲惫的、带着沉重责任的笑，但也是坚定的、并肩同行的笑。
“走吧。”墨寒推开会议室的门，“路还长着呢。”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逐一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而在指挥中心的大厅里，全息星图依然在缓缓旋转。那些代表受灾区域的光点，有一部分已经开始从刺眼的红色，转变为代表“救援进行中”的黄色，甚至少数几个，已经变成了代表“初步恢复”的浅绿色。
就像伤口上长出的新肉。
疼痛仍在，疤痕永存。
但生命，终究在向前。
重建的序曲已经奏响，而这首漫长而沉重的交响乐，才刚刚开始第一个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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