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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苑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她缓缓走上走廊,推开门,环顾四周熟悉的摆设。
都是她这些年因着苏翊礼的喜好添置的。
窗边矮榻上放着一方老旧的紫檀木矮几。
新婚那几年,他们夫妻二人有空便对坐在那处饮酒作乐。
后来她怀了瞻儿,他便叫人做了两个厚厚的腰垫搁在上头。
他这个人,对人好起来,能好到人心里去。
所以后来被他冷落数年,她也靠着当初的那点儿热烈的爱意坚持到现在。
可再温热的一把火,也有熄灭的时候。
所以,她永远也不会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
将那锦盒里珍藏多年的婚书拿出来。
苏蛮刚要去抢,便被江氏撕了个粉碎。
江氏含笑抬起头,对苏蛮道,“我已决定要与你父亲义绝,便不会回头,蛮蛮,你阿兄是侯府世子,日后他便是你最大的靠山,等东西收拾好,娘便要走了,你好好在侯府,听你阿兄的话。”
苏蛮哭着点点头。
江氏不再留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柠柠,你能不能送娘亲一程?”
薛柠自然不会推辞,若江氏肯,她甚至希望她能去镇国侯府住一段时日。
只是江氏怎么也不答应,只说先回江家,向父母告知一切,不叫父母担心。
因着人多,不到半个时辰,江氏的嫁妆便收拾得差不多了。
宣义侯府其他几房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凑在秋水苑四周看热闹。
苏翊礼忙着请大夫为聂氏重新看诊,为聂氏熬安胎药,连最后的告别都没过来。
那些昔年都在江氏手底下的丫头婆子们心里也忍不住唏嘘,主母都这要走了,侯爷还在聂氏身边忙碌,看来,宣义侯府的确要变天了,今日之后,还不知管家权要落在谁上。
总之,都不如在江氏手底下过得舒服。
江氏为人谦和,对底下人又大方。
聂氏管家那几月,底下人怨声载道的,偏只有侯爷装听不见看不见。
一切旧物,都与苏翊礼有关,江氏看了几眼,最后都没要。
薛柠道,“那好,我们现在便走。”
江氏早已让人准备好了马车,就停在角门口。
与薛柠携手出去,却在门口看见个洒脱矫健的背影。
天色渐沉,弯月挂在树梢上,在侯府大门前洒下一片银辉。
薛柠抬眸望去,只见男人双手负在身后,一袭墨蓝色长袍,革带束腰,身形挺拔悍利。
江氏脚步一顿,怔怔地看向那人,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
听到身后声响,谢晋转过身来,对上江氏干枯泛红的眼睛,“怎么现在才出来?”
他什么也不多问,只简单这么一句,便叫江氏心中一酸。
谢晋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缓步走到江氏身前,“怎么还哭了?”
分明都是都快踏入不惑之年的人了,他看她的眼神,却还是如当年一样,带着几分憨厚的赤城。
江氏唇瓣翕合,自嘲一笑,“伯爷怎么在这里?”
谢晋目光认真,没有半点儿嘲讽之意,“专门来等你的。”
不是得到消息才来,而是自打苏翊礼命人请大夫开始,他便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
聂氏为了怀上身孕,私底下做了许多,也曾偷偷在府外看过大夫。
他的人一定暗中盯着她,知道她所有打算。
但是,他早就暗中买通了今儿那进宣义侯府给聂氏看病的大夫。
她的孩子藏不了多久,四个月,正正好。
他有些等不及了,不想等到聂氏的肚子大起来。
就算今儿聂氏不晕倒,他也有别的计划。
江氏道,“等我做什么。”
谢晋道,“送你回家去。”
江氏心想,她都快四十了。
为何这个人,还将她当孩子一样看?
她心里有点儿说不出的难受,又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太过失败。
人人都以为她是宣义侯府光鲜亮丽的侯门主母。
到头来,却灰溜溜的被人赶出家门。
这四周的邻里,此时此刻,谁家没有竖起耳朵,在听侯府的热闹?
今儿她大归回江家,明儿被人休弃的名声便会被人传遍整个东京权贵圈。
昔年那些与她有过龃龉的夫人们,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江氏抬手抚了抚鬓边的乱发,“谢晋。”
谢晋轻声说,“在呢。”
江氏又笑了一下,“没什么。”
谢晋放柔了些声音,“那就走,我送你,没人敢说什么。”
江氏没再说话,看了他几眼,提起裙子上了马车。
谢晋没乘车,翻身上马,跟在江氏的马车后。
再后头,便是江氏浩浩荡荡的嫁妆。
当初怎么来,如今怎么走。
那二十年,便当错付了。
……
苏翊礼将聂氏抱回梨园,才听说东平伯府的周老夫人夜里到侯府拜访。
老人家亲自带着帖子过来,侯府没理由不让人进门。
周老夫人去了万寿堂,与谢老夫人说了许久的话。
苏翊礼便一直在聂氏身边照顾。
他今年四十多岁,聂氏才三十有二。
比起江氏当年十七八岁怀孕,自然体力不足,身子也娇气许多。
她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自然要悉心呵护,事事周全。
就连那保胎药,都是他亲自喂进她嘴里的。
等忙完一切,哄人睡下,才听到梨园门外有人躲在角落里哭。
他走到那丫头身后,皱起眉头,“哭什么,姨娘有了身孕是大喜事,哭哭啼啼成什么样?”
那丫头满脸泪痕的转过身来,看见他,心里又怕,忙抹了抹眼泪,结结巴巴的说,“侯爷,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心里太难受了。”
苏翊礼平素不大管理内宅之事。
有江氏坐镇,府里上上下下还算和睦通达,也轮不到他操心。
“你个丫头,难受什么?”
那丫头哭道,“奴婢从小命不好,家里老父疾病缠身,没有银子买药吃,弟弟又体弱多病,年纪小,正是要启蒙读书的时候,奴婢一个人,实在扛不起一个家,是夫人一直帮扶奴婢,交给奴婢在后园子修剪花花草草的差事,每月例钱也比旁人多一倍,逢年过节还会给奴婢多发几个红封,让奴婢拿回家,府中若有多余剩下的药材,夫人也会让奴婢带给父亲……这些年,夫人待奴婢犹如生身父母,奴婢真的舍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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