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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缓慢的恢复中流逝,如同钝刀割肉。病房窗外的天空由深蓝转为墨黑,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夜的面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或繁忙加班后的疲惫归家,或沉浸于屏幕前的短暂消遣,或即将沉入无梦的睡眠。但对江淮,对林瑶,对隐藏在幕后的施咒者而言,这夜晚的空气里,弥漫着无形而紧绷的弦。
林瑶和“键盘”的追查陷入了技术层面的泥潭。那个周期性出现的、疑似“指令”或“收割”信号的扰动,其加密方式和发送机制超出了常规网络攻击的范畴,带有明显的超自然干扰特征。“键盘”虽然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信号“活跃期”,但始终无法在信号出现的瞬间完成精确定位和内容破译。对方似乎拥有某种预知或规避追踪的“直觉”,每次信号都如同幽灵般闪现即没,留下的数据碎片充满矛盾和自我湮灭的逻辑陷阱。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尽管公开层面的“梦境方舟”讨论被压制,但根据“键盘”监控的某些深层网络数据流量和特定关键词的隐蔽关联分析,那个由咒术构建的“共同梦境空间”的“活跃度”和“吸引力”,似乎并未减弱,反而……有缓慢增强的趋势。就像一片隐蔽在意识深海中的漩涡,正在悄无声息地扩大其吸力。
新的离奇死亡案例,虽然因为管控和调查的介入,没有大规模曝光,但通过林瑶从特殊渠道获得的消息,仍在零星发生。死亡的特征一如既往:安详,微笑,脑波平滑归零。每一个案例,都像是一记无声的丧钟,敲在知情者的心头。
施咒者并未停手,反而可能因为官方的介入和追查,变得更加谨慎和高效。ta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渔夫,撒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梦魇咒),现在正沉稳地、不疾不徐地收网,从网中挑选着“合格”的猎物,对网外的扰动(追查)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说,有足够的自信不被找到。
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刻,就可能多一个灵魂被吞噬,那个梦境漩涡就可能变得更加强大、更加难以撼动。
江淮的身体状况依旧不乐观。左肩的骨折需要时间愈合,背后的冰冷刺痛和灵魂层面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但相比身体的创伤,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面对这种新型威胁时的束手无策。敌人隐藏在数据和咒术的迷雾之后,不与你正面交锋,只是不断播撒着甜蜜的毒饵,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常规的追查手段似乎已经触及天花板。要想找到并击败施咒者,摧毁那个吞噬灵魂的梦境空间,必须进入那个领域——进入那个由无数人梦境碎片和精神能量构成的、被咒力控制的集体梦境。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在江淮脑海中疯狂生长,带着冰冷的决绝和巨大的恐惧。
入梦。主动将自己的意识,投入那个已知的、充满恶意的咒术空间。
这无异于自杀。梦境是意识最不设防的领域,尤其是这种被他人咒力主导的集体梦境。一旦进入,他的意识将暴露在施咒者的直接攻击之下。在梦中受伤、迷失、被捕获,现实中的身体就会同步受到影响,轻则精神崩溃成为植物人,重则脑死亡,步上那些面带微笑的死者后尘。而且,施咒者既然能构建如此庞大的咒术网络,其精神力量和在梦境中的掌控力恐怕超乎想象,江淮进入其中,就像一条小鱼游进了巨鲸主宰的深海,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但是,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直捣黄龙、找到核心的方法。从外部无法破解的迷局,或许只能从内部寻找破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江淮靠坐在床上,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仿佛能看见那看不见的“阴纹”脉络在皮肤下隐隐流动。恐惧是真实的,对死亡的畏惧,对未知梦魇的忌惮,对可能永久迷失在意识深渊的恐慌。但另一种情绪,同样真实而炽烈——责任,对无辜者的愧怍,对林教授遗志的坚持,对夜枭(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事与夜枭有关)的憎恶,以及……一种被“阴纹”和“承载者”身份隐隐推动的、仿佛宿命般的冲动。
他需要力量。不是现实中拳脚的力量,而是能在梦境中保护自己意识、对抗咒力侵蚀、甚至进行反击的力量。他想到了“拔舌”,想到了“铁树”,那是“阴纹”赋予的、触及地狱规则的力量,虽然代价巨大,但确实强大而特异,或许正是应对这种灵魂层面咒术的利器。
然而,连续动用这两种力量,尤其是“铁树地狱·缚”之后,他身体和灵魂的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再次强行解锁更深层的力量?那无异于在即将断裂的弓弦上再施加千斤之力,结果很可能是弓毁弦断,魂飞魄散。
风险与收益,生存与责任,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他缓缓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林瑶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林瑶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焦虑:“江淮?有情况?”
“林瑶,”江淮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我和‘键盘’的追查,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有决定性突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要找到施咒者,摧毁那个梦境空间,我们必须进去。”江淮一字一句地说道。
“……进去?你是说……进入那个集体梦境?”林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你疯了?!那太危险了!你会死的!就算不死,意识也可能永远困在那里!”
“我知道危险。”江淮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从外部,我们像是在用棍子搅动深不见底的泥潭,永远碰不到底下的石头。施咒者不会等我们慢慢破解。每过一夜,可能就有新的受害者,那个空间也可能变得更稳固。”
“可是……”林瑶还想反驳。
“没有可是。”江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你和‘键盘’的帮助。不是阻止我,是帮助我尽可能提高成功的几率。”
林瑶在电话那头急促地呼吸了几声,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她哑着嗓子问:“……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第一,下一次那个周期性信号扰动出现的大致时间,‘键盘’有预测吗?”
“有……‘键盘’根据之前的模式推算,下一次活跃期很可能在明晚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这是咒力网络可能最‘活跃’、连接最‘清晰’的时段,也是施咒者可能进行‘收割’或‘维护’的时候。”林瑶的声音变得专业而快速。
“好。第二,我需要一个‘锚’。”江淮继续说,“一个在现实世界中,能与我意识保持稳定联系的东西,最好能与我的……特殊体质产生共鸣。万一我在梦境中迷失,或者遭遇不测,这个‘锚’或许能成为我找回回归之路的灯塔,或者……至少能向你们发出警报。”
林瑶立刻明白了:“你是指……林教授留给你的那枚玉环?”
“对。”江淮感受了下口胸口,隔着病号服,也能感觉到那枚贴身佩戴的玉环传来的微弱暖意,“它和我有特殊的联系。但我需要你和‘键盘’想办法,看能不能借助一些仪器或方法,放大这种联系,建立一条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尽可能稳定的‘反向信道’。不传输具体信息,只维持一个最基本的存在感应和紧急示警。”
“这……太理论了,几乎没有先例。”林瑶感到棘手,“但我可以和‘键盘’试试,他认识一些研究异常能量和意识场的前沿学者,或许有非常规的设备或思路。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反向信道’即便能建立,也一定非常脆弱和不稳定,在那种强大的咒术干扰下,随时可能中断。”
“我明白。有,总比没有好。”江淮顿了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我尝试入梦期间,我的身体会处于无意识的深度睡眠状态。需要有人保护,防止任何现实层面的干扰或袭击。同时,也需要有人监控我的生命体征,尤其是脑波活动。一旦出现剧烈紊乱或濒临消失的迹象……”他沉默了一下,“……可能就需要采取极端措施,尝试强行唤醒,哪怕那会对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电话那头传来林瑶吸气的声音,这几乎等于在安排后事。“……地点呢?医院太公开,也不安全。”
“我会想办法出院。给我安排一个绝对隐蔽、安全的地方。你和‘键盘’负责外围警戒和技术支持。阿雅……如果她恢复了一些,可以参与护卫。李文……让他做些辅助工作吧,别让他直接接触核心。”
“江淮……”林瑶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江淮的目光穿过病房的窗户,投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都市夜色。灯火阑珊处,有多少人正在点燃那带着诅咒的熏香,播放着那诡异的音乐,将刻着邪异花纹的金属片放在枕边,满怀期待地准备进入一场“清晰甜美”的梦境?他们不知道,自己可能正在为恶魔的盛宴贡献祭品。
“想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林教授走过,我父母……可能也走过。现在,轮到我了。”
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边。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复杂的计划、危险的后果。他将全部的意念,缓缓沉入体内,沉向背后那第三处图纹所在。这一次,不是被动的忍受刺痛,也不是莽撞地尝试调用力量。而是尝试去“沟通”,去“理解”,去探寻在那冰冷、痛苦、仿佛连接着无尽幽冥的图纹深处,是否还隐藏着一丝属于他自身的、可以引导和驾驭的“光”。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在梦境中保护自己意识的钥匙。这把钥匙,或许就藏在他自己身上,藏在这“阴纹”之中,藏在他作为“承载者”那尚未完全明了的宿命里。
夜深了。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而在某个病房,某个即将布置的安全屋,在无数个点燃了“梦境信标”的普通房间里,一场跨越现实与虚幻、关乎灵魂存亡的冒险,正在悄然拉开帷幕。江淮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对的可能不再是这个熟悉的世界,而是深不可测的、微笑的梦魇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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