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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限摇头,眼底藏着半生唏嘘:“当年大宗何等鼎盛,到头来,终究是败在了你们大乾手中。”“如今秦王、魏王覆败给你镇北府,可你想过没有,还有两位藩王?”
“自杨无敌率军南下那日起,这两位手握重兵的藩王,便带着麾下精锐杳无踪迹。”
魏无限转头盯着沈君临。
“你就没有怀疑过,他们的销声匿迹,或许跟大乾老皇帝脱不了干系?”
沈君临垂眸敛神,指尖微顿,陷入长久的沉默。
海风拂动他衣袍,在沉默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我的确揣测过,可天下广袤,我曾经派人查过,可始终查不到半点踪迹。”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魏无限淡淡颔首,“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往后前路如何,看你们自身造化。”
说罢,他转头望向船舷下方立着的宁远,沧桑的眼眸中带着几分释然:“小子,好本事,后生可畏,这一局,是你赢了。”
“我家公主,从今往后就交给你了,好生待她,万万不可负她一片真心。”
“复辟大宗的所有计谋,她自始至终,从未参与过。”
魏无限望着辽阔沧海,眼底豁然清明:“从前我百思不解,如今总算彻悟。”
“这乱世,该终了,大宗守不住这万里河山,大乾亦无能一统四海。往后中原沉浮,天下全系于你一身。”
宁远静立船头,海风烈烈,依然沉默,默然受下这份沉甸甸的嘱托。
魏无限踉跄着撑起身躯,残破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他抬眼遥遥望遍山河万里,眼底浑浊老泪悄然滑落,藏尽半生忠骨与遗憾。
“先帝,老奴……来伺候您了。”
“老奴竭尽余生,护了大宗十数载,终究是人老力竭,无力回天,愧对先祖,愧对先帝。”
话音落定,魏无限纵身一跃,毅然坠入翻涌的沧海。
至此……
蛰伏南方十余载、死守大宗最后一丝风骨的忠臣孤魂,带着一生执念与赤诚,彻底葬于汪洋。
海面风波渐平,澄澈如旧,却再无那位鞠躬尽瘁的魏公。
沈君临伫立船头,望着死寂的沧海久久无言,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声叹息,千言万语皆凝于沉默,深陷无尽沉思。
千里之外,宝瓶州。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榻上安睡的秦茹,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披衣起身,推门走出庭院。
皎月悬空,清辉遍洒街巷,夜雾氤氲缭绕。
晚风拂过眉眼,她蓦然驻足,遥遥望向南方天际。
朦胧浓雾深处,两道熟悉的身影隐隐浮现。
前方是一身帝袍,温润儒雅的父皇,身侧,立着那个终生侍奉皇甫一族、忠心不二的老奴魏无限。
光影朦胧,恍如隔世。
“父皇……魏公……”
秦茹娇躯一颤,下意识追去。
浓雾之中,先帝回头,眉眼温和,含笑抬手,轻轻示意她止步。
随即单手负背,朗声长笑,声响悠悠回荡在整座宝瓶州夜空:
“丫头,为父无能!一生以仁义治世,却难抵朝野奸佞当道,终失宗庙社稷,愧对皇甫列祖列宗!”
“见你平安顺遂,为父此生便无憾了,就此别过。”
“父皇!”
秦茹眼眶通红,泪水瞬间决堤,不顾一切朝前追赶,可那两道身影仿若隔着咫尺天涯,无论她如何狂奔,终究无法靠近分毫。
雾气里,魏无限垂首躬身,郑重一拜,神色肃穆坦然:
“公主,往后山河万里,盛世繁华,便由您替先皇、替大宗好好去看,老奴,谢别。”
“魏公。”
脱口而出,秦茹骤然惊醒,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是一场梦。
可这场梦境太过真切,真切到声声嘱托依旧萦绕耳畔。
她心绪激荡,转头望向床头,瞳孔骤然微缩,伸手快速抓起枕边一物。
掌心冰凉,赫然是一枚尘封的前朝大宗重甲锁扣。
纹路斑驳,烙印着旧朝岁月的痕迹。
秦茹指尖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难道……父皇与魏公,真的来过?”
寂静寝屋之中,亡国公主压抑数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泣不成声。
“父皇,魏公,乱世太苦,百姓流离,我不能再让宁远添乱了。”
“大宗倾覆,亏欠天下苍生太多,多谢你们,懂我的苦心。”
院落暗处,几道黑衣暗影静立无声,遥遥望着窗内落泪的身影。
众人齐齐躬身抱拳,随即悄无声息退入夜色。
魏公已逝,执念落幕,存续十数载的暗影卫,自此群龙无首,就地解散。
往后余生,山河辽阔,各寻归途,再无半分旧朝羁绊。
世间再无暗影卫,世间再无魏无限。
同一片皓月之下,南疆海面,战船之上。
宁远立在船头,晚风猎猎吹起衣袍,望着满目疮痍的乱世山河,心里边百感丛生,想要咏诗一首: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清朗诗声穿透海风,悠悠传开,苍凉又悲壮,道尽王朝起落、世事浮沉。
沈君临浑身一震,眼中骤然亮起精光,满脸惊艳:“绝佳绝句!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沉郁心境?”
“后半句是什么?”
宁远摸下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这一句物是人非、山河易主,字字沉重,直击人心。
沈君临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心绪被诗句彻底牵动,前朝覆灭、乱世更迭的苍凉扑面而来,久久难以平复。
他连连赞叹,急切追问:“继续。”
宁远抬眸望月:“问君能有几多愁啊?那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啊。”
妙!太妙了!
沈君临忍不住鼓掌大赞,连连称绝,满转头立刻对船下的顾墨高声吩咐:“速速记下!一字不差!此乃千古绝句,足以传世!”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位女婿,不仅智勇无双,更是暗藏诗才,胸藏山河万千。”
“这越品越觉惊艳,再度追问:“还有吗?”
宁远唇角微扬,继续人前显圣: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四句落毕,离愁萧瑟、乱世沧桑尽数道尽,余味悠长。
宁远随即转身迈步下船,利落翻身上马。
缰绳一扯,马蹄踏浪扬尘,他率领麾下精锐大军,浩荡奔赴澜州城,背影洒脱挺拔,尽显王者气度。
两个字,装逼。
只留沈君临伫立船板之上,久久失神,沉浸在诗词的苍凉意境中,无法回神。
良久,他才回过神,由衷叹道:“顾墨,记完了吗?”
船下,顾墨撅起屁股,笔尖不停,气喘吁吁应声:“别催,别催,再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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