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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发出的“吭吭吭”的声音。表姐忽然开口：“那个牟志华，他老婆……看着真挺吓人的。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一句话不说，比发火骂人还瘆得慌。牟志华在她面前，怂得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大气不敢出。”
“南哥提过一嘴，说她家里以前根基很深。”
“嗯。”
表姐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阿野，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
她没说完，但剩下的半句话，我们都懂。
会不会也有一天，被逼到同样的墙角，甚至更不堪的境地？
会不会也需要这样撕破脸皮，露出獠牙，才能护住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尊严和安稳？
“不会的，姐。”
我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沉声说道：“有我在。”
表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那是一个我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
其实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里面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亮晶晶的。
我也对她笑了笑，故意逗她：“姐，你要是不说话，光这么笑，那简直就是完美。”
表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抬手就给了我胳膊一巴掌，车子也跟着轻微地晃了一下。
“哎！看路看路！”我吓得赶紧扶稳。
“臭小子！皮痒了是吧？敢拿你姐开涮！”她嗔怪地瞪我一眼。
“实话嘛……”我小声嘀咕。
表姐没再跟我斗嘴，只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望着前方，变得有些悠远。
“我刚来江城那会儿，”她忽然说，声音平静，“其实挺怂的，胆子小，也不太会说话。总觉得与人为善，别人也会对你好。”
她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结果呢？总是被欺负，被占便宜，被当成软柿子捏。房租水电都能被房东多算，打工被克扣工钱，走路上都会被不三不四的人搭讪纠缠。”
“在这种地方，你太弱了，太好说话了，就是原罪。特别是……像我这样，还算有几分姿色的女人。”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说类似的话了。
以前的我可能不太能完全体会，但这几个月下来。
跟着她摆摊，看她在各色人中间周旋，我懂了。
就算是我们一起摆地摊那会儿，也总有些男人，借着买东西的由头，眼神不干不净，话里话外带着钩子。
要不是表姐每次都叉着腰，嗓门一亮，骂人不带脏字却能把人臊得脸红脖子粗，那些人恐怕会更过分。
如果她像安娜当初那样怯生生的……
我不敢想。
而安娜，只是运气好。
遇到了我们，把她从“夜色”那种泥潭里拽了出来，表姐也真心接纳了她。
否则，她那头显眼的金发，那份纯净和怯懦。
在这座城市里，只会被吞噬得渣都不剩。
把自己包裹起来，用泼辣当盔甲，用精明做盾牌。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没什么不对。
车子终于歪歪扭扭地驶回了我们租住的老旧小区，停在楼下。
上楼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安娜竟然还没睡，正蜷在沙发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我们：
“张野哥哥，米娅姐，你们回来啦？吃饭了吗？”
表姐放下包，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不自觉放轻：
“吃过了。你呢？晚上吃的什么？”
“你们不回来吃，我就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随便吃了碗面。”安娜合上书，乖巧地回答。
“这么晚了，别看了，对眼睛不好，快去睡觉。”表姐看了眼她手里的书，是高考数学的复习资料。
安娜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米娅姐，从明天开始，我晚上可能要回来晚一点了。”
“怎么了呢？”表姐立刻问。
“我报了个夜校的补习班，晚上七点上到十点。下课再坐公交车回来，估计得十一点左右了。”
“学校远吗？”
“还行，就是公交车要绕路，每个站都停，比较慢。”安娜解释道，这事她之前提过。
表姐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行，知道了。晚上我把饭给你留锅里，你回来自己热一下。一定要注意安全，路上别耽搁，有事立刻给我或者张野打电话。”
“嗯，知道了。那……张野哥哥，米娅姐，我先去睡了。”
安娜抱着书站起来，对我们笑了笑，转身进了表姐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看着房门关上，表姐转过身，抱着胳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我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姐，你……你又想说什么？我脸上有字啊？”
“啧啧……”
表姐摇摇头，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
她感慨似的说道：“你说你小子，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还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遇到安娜这么好的姑娘……”
“打住！”我赶紧打断她，“别乱说啊！我跟安娜就是……就是朋友。”
“哟哟哟！还朋友呢？”表姐挑眉嬉笑道，“朋友能睡一个被窝？能天天晚上跑你屋里补课？”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更热了。
不是我不想承认，而是我自己心里也乱。
我和安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我窘迫的样子，表姐收敛了点戏谑，语气认真了些：
“行了，不逗你了。都是成年人，姐懂。”
她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不过张野，姐得提醒你。你要么，就认认真真对人家好，别辜负了安娜这份心。她跟那些在社会上混久了的女孩不一样，心思干净，人也实诚。你要么，就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不清不楚地拖着，伤人。”
“知道了。”我闷声应道。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句话触动，更乱了。
表姐打了个哈欠：“困死了，折腾一晚……我去睡了，你也早点，别瞎想。”
她摆摆手，趿拉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城市夜噪。
我走到阳台，摸出烟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表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片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我和安娜……
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不止。
恋人？好像又没到那份上。
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地带，温暖，却也让人有些无措。
安娜的眼睛，她认真学习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偶尔看向我时那种纯粹的信赖……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过。
我将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还残留着一点安娜身上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新气息。
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她留给我的英语教材，旁边还有她用工整字迹写的笔记。
简单冲了个澡，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重而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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