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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队靠岸的地方,原本该是玛雅遗迹的祭坛广场。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一片黑灰,平平整整,厚得能埋人。灰还烫脚,隔着防护靴都能感到热气往上冒。周队长第一个跳下船,靴子陷进去半尺深。他拔出脚,灰地上留下个清晰的印子,很快又被流下来的灰填平。
“这他妈……怎么挖?”一个法兰克工匠喘着气问。他叫皮埃尔,里昂人,以前是矿工。
鲁衡蹲下,抓了把灰在手里搓。灰很细,像面粉,但沉,里面混着砂石和没烧完的植物残骸。
“得先找入口。”他站起来,“祭坛下面应该有通道。”
可祭坛在哪儿?放眼望去,除了灰还是灰。阿塔瓦尔帕带来的几个印加祭司开始用带来的木棍探地,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在根据星象和记忆推算位置。
皮埃尔等不及,从船上拖下台简易钻机。这玩意儿是船里翻出来的,烧燃油,声音大得吓人。他发动钻机,钻头嗡嗡响着扎进灰里。
钻了五尺深,碰到硬物。挖出来一看,是块雕着羽蛇神的石板,已经裂了。
“是这儿!”皮埃尔喊。
众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往下挖。灰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人咳嗽。挖了十尺,露出一个斜向下的洞口,黑黝黝的,冒着热气。
“我先下。”周队长系好安全绳,戴上头灯,慢慢滑下去。
洞里比外面还热,像蒸笼。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甬道两壁的壁画——玛雅人祭祀的场景,那些被献祭的人大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壁画保存得意外地好,连颜料都没褪色。
往下走了百来步,空间忽然开阔。是个圆形石室,中间有口井,井口用石板封着。井边散落着些骸骨,有人的,也有动物的,骨头都发黑。
“铱矿在下面?”皮埃尔问。
鲁衡趴到井边,耳朵贴石板听。下面有隐约的水声,还有……某种低沉的震动,像心跳。
“打开。”他说。
几个法兰克工匠用撬棍撬石板。石板很重,纹丝不动。一个印加祭司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彩色粉末。他把粉末撒在石板接缝处,粉末自己燃烧起来,发出蓝绿色的火焰。
石板发出“咔”的轻响,裂开一道缝。
“退后!”周队长喊。
众人刚退开,石板轰然塌陷,掉进深不见底的井里。半晌,下面传来沉闷的落水声。
一股热浪从井口冲上来,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头灯照下去,井很深,能看到底部有反光,像是水面。水是乳白色的,冒着泡。
“得下去。”皮埃尔开始穿装备。
“等等。”鲁衡拦住他,从背包里掏出块木片,绑上绳子,吊下去。木片碰到水面,嗤一声,冒起白烟,提上来时已经焦黑了一半。
“强酸。”鲁衡说。
皮埃尔脸色变了。防护服防灰,但不一定防强酸。
正僵持着,井底忽然亮起光。不是他们的头灯反光,是从水底透上来的光,幽蓝色,缓缓脉动。
“那是什么?”有人颤声问。
光越来越亮,最后整个井底都变成了蓝色。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上来——
是块石头。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表面坑坑洼洼,泛着金属光泽。在蓝光映照下,能看见石头内部有细密的晶体结构,闪着星点般的银光。
“铱矿石!”皮埃尔脱口而出。
石头漂到水面,停住了。离井口至少三十丈,够不着。
“得有人下去捞。”周队长说。
没人应声。三十丈深的强酸井,下去可能就是死。
鲁衡看了看怀里的骨灰坛,又看了看井底那块发光的石头。他忽然开始脱防护服。
“鲁师傅!”周队长按住他。
“我老了。”鲁衡说,“你们年轻,留着有用。”
“可——”
“我闺女在等我呢。”鲁衡笑了笑,“她说,爹,船开不了,咱们都白忙活。”
他甩开周队长的手,从工具包里翻出捆登山绳,一头系在腰间,一头递给皮埃尔:“抓紧了。我要是喊,就往上拉。”
皮埃尔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鲁衡没戴头盔,只戴了个简易防毒面具。他朝井口走去,忽然回头,对周队长说:“我舱里枕头下,有本笔记。是我这辈子攒的造船心得。给……给以后用得着的人。”
说完,他纵身跳了下去。
绳子飞速下滑。众人扑到井边,头灯往下照,只能看见鲁衡越来越小的身影。他下坠得很快,没喊,没叫,像块石头。
十丈,二十丈……到二十五丈时,绳子猛地绷紧。鲁衡抓住了那块铱矿石。
“拉!”周队长嘶吼。
皮埃尔和几个工匠拼命往上拉绳子。绳子很沉,拉得很慢。拉到十五丈时,井底忽然震动起来,水面剧烈翻涌,更多的蓝光从深处涌上来。
“快!快!”周队长帮着拉。
终于,鲁衡被拉出井口。他浑身湿透,防护服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裸露的皮肤上全是水泡。但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铱矿石。
“拿到了……”他把石头递给周队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倒下,蜷缩起来,抱着怀里的骨灰坛,不动了。
皮埃尔探他鼻息,手抖得厉害。
“还有气吗?”周队长问。
皮埃尔摇头,眼泪掉下来。
周队长沉默了几秒,弯腰,想把鲁衡抱起来。一碰,鲁衡怀里的骨灰坛盖子松了,里面没有骨灰,只有一撮用红绳系着的头发,还有张叠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妮儿,爹带你去看船。
字迹歪斜,是老人的手笔。
周队长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坛里,盖子盖紧。然后他抱起鲁衡——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枯柴——对众人说:“走。回去。”
他们没走成。
刚出石室,甬道开始坍塌。不是地震,是井底那蓝光引起的连锁反应。石块混着灰土往下砸,砸伤了好几个人。
“跑!”周队长吼。
众人跌跌撞撞往外冲。皮埃尔抱着铱矿石,跑在最后。一块石头砸中他小腿,他闷哼一声,跪倒,但没松手。
两个印加祭司折回来,架起他就跑。
冲出洞口时,外面的灰雨又下起来了。比之前更大,像瓢泼。能见度降到不足五丈,连停在岸边的船都看不清。
“上船!快!”周队长把鲁衡的尸体塞进一条船,自己也跳上去。
十条船,回来时只剩七条。三条被落石砸沉在甬道里,上面的人没跑出来。
船队在灰雨里艰难航行。来时用了两个时辰,回去用了四个。灰太密,看不清方向,全靠指南针和一点点运气。
到方舟入口时,天已经黑透了。灰雨里的天黑,是那种浓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
王贵在入口等他们。看见七条船,看见船上少了一半的人,看见周队长怀里抱着的鲁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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铱矿石送进船内的分析室。检测结果很快出来:纯度87%,足够做催化剂。
但没人高兴得起来。
鲁衡的尸体被送进分解室前,赵宸来了。他看着老人安详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玛雅石板——三块拼合的石板,此刻微微发烫。
“鲁师傅,”他轻声说,“船……能开了。”
老人听不见。
分解室的门缓缓关闭。高温高压,化成灰,排进外面的大海。和朴顺一样,和这两百多天里死去的所有人一样。
周队长把鲁衡的骨灰坛交给王贵。王贵接过,沉甸甸的,不光是坛子的重量。
“他闺女……”周队长嗓子哑了,“其实两年前就病死了。他抱着空坛子,跟人说里面有骨灰。”
王贵点点头,把坛子收好。他想起父亲,想起虎符,想起那些战死在居庸关的弟兄。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哪怕是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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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化剂制备花了三天。
这三天,船里又死了四十七个人。不是病,不是伤,是自杀——受不了这没尽头的等待,没尽头的灰,没尽头的……绝望。
第四天清晨,动力核心修复进度跳到了100%。
柔和的声音在全船广播里响起,用各种语言:
【方舟二号,修复完成】
【生态循环系统:在线】
【动力核心:就绪】
【导航系统:校准中】
【预计起航时间:二十四小时后】
船里先是死寂,然后爆发出哭喊声。不是欢呼,是哭,嚎啕大哭。十万人,憋了太久,终于有个口子能发泄。
赵宸站在控制中心,看着光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查理和阿塔瓦尔帕站在他两侧,三人都没说话。
起航,意味着终于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但也意味着……那些没上船的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那些还在外面灰雨里挣扎的人,被永远地抛下了。
“航线定了吗?”查理问。
“定了。”王贵调出星图,“往东,穿过太平洋,去一片新大陆。航行时间……三年。”
“三年……”阿塔瓦尔帕喃喃,“船里这些粮食,够吗?”
“省着吃,够。”王贵顿了顿,“但得死一些人。自然减员。”
话说得冷酷,但真实。十万人,三年,不可能都活到终点。
“那就这样吧。”赵宸转身,“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二十四小时后……我们离开地球。”
消息传开,船里反而安静下来。那种大战前的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人们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从地球上带来的、舍不得丢的小物件:一块石头,一撮土,一张褪色的照片。
周队长把朴顺的锤子和鲁衡的笔记本收在一起,用油布包好。他对皮埃尔说:“等到了新地方,咱俩搭个棚子,接着打铁。”
皮埃尔点头,眼眶又红了。
傍晚,灰雨忽然停了。天空露出罕见的深蓝色,甚至能看到几颗星星。
王贵站在观景窗前,看着那颗熟悉的、叫地球的星球。现在它被灰雾包裹,像个垂死的病人。
他想,父亲要是看到这场面,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贵儿,这兵当的……真他妈够本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
明天,船就要开了。
开向未知的黑暗,开向或许存在的黎明。
而身后,那颗蓝星,将在灰烬中沉默。
也许永远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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