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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栓子趴在城南一处民房的屋顶上,脸贴着冰凉的瓦片,一动不敢动。下头那条巷子叫槐花巷,名字好听,实际上又脏又窄。白天这里住的多是些小贩、力工,晚上安静得吓人。可偏偏就是这条不起眼的巷子,每天深夜都会有马车悄悄驶入。
栓子已经在这儿趴了两个时辰。林逸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盯住赵珩,看他除了赌坊和桂花巷,还去哪儿。
戌时正,巷口传来车轮声。
一辆青篷马车从巷口拐进来,车夫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马车在巷子中段停住,停在一处宅院后门。那宅院从外头看普通得很,灰墙黑瓦,门漆斑驳,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
但栓子白天来过一趟——扮成收夜香桶的,推着车从巷子里走了一遭。他数过,这宅院前后五进,占地至少三亩。在城南这地界,这么大的宅子,少说得值五千两。可住在这儿的人却低调得过分,连个看门护院都不摆在外头。
马车的帘子掀开,赵珩跳下来。他没穿那身招摇的宝蓝织锦袍,换了件普通的青布长衫,头上还戴了顶寻常的方巾帽,要不是栓子眼尖,差点认不出来。
赵珩走到后门,没敲门,而是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开了条缝,里面探出半个脑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赵珩闪身进去,门立刻关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栓子趴在屋顶上,心跳得咚咚响。这鬼鬼祟祟的架势,肯定不是在干什么正经事。他记下时间:戌时三刻。
接下来一个时辰,巷子里再没人进出。栓子正琢磨着要不要下去看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了。
就在这时,宅院后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赵珩,是两个挑着担子的下人。担子里装的好像是垃圾,用麻布盖着,沉甸甸的。
两人把担子挑到巷尾的垃圾堆,倒掉,又挑着空担子回去。整个过程没人说话,脚步又轻又快,像怕惊动什么。
等那两人进了门,栓子才敢从屋顶溜下来。他摸到垃圾堆旁,捂着鼻子翻看。
大部分是厨余——菜叶子、鱼骨头、剩饭。还有些碎瓷片、破布头。但栓子眼尖,在一堆烂菜叶子里看见了几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用手帕包着捡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药味,苦得呛人。
药渣。
栓子把药渣包好,又在垃圾堆里翻了翻。又找出几团,都差不多,但细看有些区别:有的颜色深些,有的浅些,应该是不同的方子。
他忽然想起林先生交代过的一句话:“如果发现药渣,尽量多捡些,不同的方子代表不同的病。”
栓子把能找到的药渣都包起来,塞进怀里。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赶紧闪到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男人,边走边低声说话。
“这都第七天了,人还不见好……”
“咳血止住了,但烧还没退。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怕是要……”
“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掉脑袋!”
两人从栓子藏身的墙角走过,没发现他。等他们走远,栓子才敢探出头。那两人进了宅院旁边的一处小门,看来是宅院里的下人出来办事。
栓子记下他们的对话:有人病了,病得很重,咳血,发烧,而且这病还不能传出去,否则要掉脑袋。
什么人这么重要?
他不敢久留,悄悄退出巷子,绕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踪,才往林逸的小院跑。
回到院里,已经子时了。林逸屋里还亮着灯。
栓子推门进去,林逸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城南的地图,槐花巷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林先生,”栓子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几包药渣,“您看这个。”
林逸接过药渣,凑到灯下仔细看。他拿起一小撮,用手指捻开,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桔梗、贝母、百部……”他喃喃道,“这是治咳嗽的。”
又看另一包:“三七、白及、仙鹤草……这是止血的。”
第三包:“石膏、知母、黄芩……清热退烧。”
三包药渣,对应三种症状:咳嗽,咳血,发烧。
林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前世虽然不是医生,但公司体检多,听得多了也知道些常识。咳嗽带血,持续发烧——这是肺痨的症状,而且已经很严重了。
肺痨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更可怕的是,这病传染。
“宅院里住着肺痨病人,”林逸说,“而且是个不能让人知道的病人。”
栓子想起那两个下人的话:“他们说,这话要是传出去,都得掉脑袋。”
林逸点点头。这就对了。一个需要保密的肺痨病人,藏在城南僻静的宅院里,赵珩深夜偷偷去探望……
“赵珩去看的是谁?”林逸问。
栓子摇头:“没看清。但我听见赵珩进去前,跟开门的人说了句话,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两个字——‘二叔’。”
二叔?
林逸脑子里飞快地转。赵国公三个儿子:长子赵琮,次子赵璟(已故),三子赵珩。赵珩的二叔,应该是赵国公的弟弟,或者……堂兄弟?
不对。赵珩要是去看自己的亲二叔,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除非这个“二叔”不是明面上的亲戚,而是不能见光的人。
“还有,”栓子补充道,“我白天在附近转了转,发现那宅子每天送进去的物资不少。米面蔬菜、肉蛋禽类,足够二三十人吃。但宅子里平时很安静,很少见人出入。”
二三十人?一个肺痨病人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除非宅子里住的不是一个病人,是一群人。病人只是其中之一。
林逸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赵珩,赌坊,印子钱,南边的货,绸缎生意,肺痨病人,秘密宅院……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乱的线。现在,他找到线头了。
“栓子,”林逸停下脚步,“明天你再去槐花巷,别靠近那宅子,就在巷口摆个摊,卖点什么,观察进出的人。记住几个要点:一,每天什么时候送物资进去;二,送物资的人长什么样,有没有特别之处;三,有没有大夫模样的人进出。”
“明白。”
“还有,”林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栓子,“这里面是碎银子,你拿去用。摆摊需要本钱,该花的就花,别省。”
栓子接过钱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两。他眼眶有点热——林先生对他,真是没话说。
“林先生,”他低声说,“您说那宅子里的人……会不会跟瑞王案有关?”
林逸看了他一眼。栓子不傻,跟了他这些日子,也学会动脑子了。
“有可能。”林逸说,“瑞王案牵扯的人很多,有些漏网之鱼藏起来,也是常事。但如果是瑞王府的旧人,赵珩一个国公府公子,为什么要冒险接触?”
除非,赵珩和那些人有利害关系。或者,赵国公府和那些人有牵连。
栓子走后,林逸坐回桌边,盯着地图上的槐花巷。
肺痨病人,秘密宅院,赵珩深夜探访,下人说话小心谨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瑞王案发后,朝廷清剿瑞王府余党,抓了一大批人,也杀了一大批人。但卷宗上记载,有几个人始终没抓到,其中包括瑞王府的一个谋士,姓陆,叫陆文渊。
陆文渊当年五十多岁,是瑞王的智囊之一,据说精通天文数术。瑞王案发后,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悬赏五百两抓他,但过去了十五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陆文渊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多了。这个年纪得了肺痨,完全可能。
而且陆文渊精通天文数术——楚临渊也精通天文数术。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林逸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槐花巷里藏着的真是陆文渊,那赵珩去看他,就不仅仅是探望一个病人那么简单。这意味着赵国公府和瑞王余党有勾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赵国公之所以缺钱,可能就是在养着这些藏起来的人——给他们找地方住,请大夫看病,供应吃穿用度。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难怪国公府要偷偷卖田产、借印子钱。
但还有一个问题:赵珩为什么要冒险做这些?他一个纨绔子弟,有什么必要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
除非,他不得不做。或者,他能从中得到巨大的好处。
林逸想起赵珩在赌坊说的话:“等南边的货到了,别说五百两,五千两老子也还得起。”
南边的货……绸缎生意……
如果赵珩不是在走私绸缎,而是在用绸缎生意做掩护,干别的勾当呢?比如,替那些藏起来的人传递消息?或者,帮他们转移财产?
越想越有可能。
林逸吹灭灯,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线索,像一堆乱麻,但他感觉,自己离真相只隔着一层纸了。
只要捅破这层纸,就能看见后面那张大网——一张笼罩着赵国公府、瑞王余党、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人的网。
而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网边了。
第二天一早,栓子按计划去了槐花巷。他在巷口支了个卖炊饼的小摊,炉子烧得旺旺的,炊饼的香味飘出老远。
一上午,生意不错。附近的住户、路过的行人,都来买几个。栓子一边卖饼,一边观察那处宅院。
辰时三刻,一辆板车停在宅院后门。车上装着米面蔬菜,还有两扇猪肉。赶车的是个精壮汉子,穿着粗布短打,但栓子注意到,他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磨得发亮——这是常用刀的人。
汉子敲开门,和里面的人一起把东西搬进去。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刻钟。
巳时二刻,又来了一个人。这人背着药箱,穿着青色长衫,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大夫。
大夫在门口停留的时间长一些,和开门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进去。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凝重,边走边摇头。
栓子趁他路过摊子时,招呼道:“先生,买个炊饼?”
大夫摆摆手,匆匆走了。
午时过后,巷子里安静下来。栓子正打算收摊,忽然看见巷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栓子认识——是赵珩身边那个尖嘴汉子,赌坊里一直跟着赵珩的那个。
尖嘴汉子没进宅院,而是在巷口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什么。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摊贩,每一个行人。
栓子低下头,假装专心揉面。
尖嘴汉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在栓子的摊子上。他走过来,盯着栓子看了几秒。
“新来的?”他问,声音沙哑。
栓子抬头,赔着笑:“是啊,刚来两天。爷,来个炊饼?刚出炉的,热乎。”
尖嘴汉子没接话,继续打量他:“以前在哪儿摆摊?”
“城西,原来在城西。那边生意不好,就挪到这儿来了。”栓子说着,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炊饼递过去,“爷尝尝,不要钱。”
尖嘴汉子接过炊饼,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栓子:“这巷子冷清,能挣着钱?”
“凑合吧,糊口而已。”
尖嘴汉子又看了他几眼,才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栓子等他走远,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这人太警惕了,刚才那眼神,像要把他看穿。
看来这地方不能久待。再待下去,肯定要露馅。
他快速收摊,推着车离开槐花巷。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处宅院的后门紧闭着,像一张紧闭的嘴,藏着无数秘密。
而栓子知道,林先生要的,就是撬开这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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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子回到小院,把今天的发现告诉林逸。林逸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那个大夫,你去查查是谁。能治肺痨的大夫,京城里没几个。”栓子第二天就去打听,结果吓出一身冷汗——那个山羊胡大夫,三年前突然关了医馆,说是回老家了。可老家的人说,他根本没回去。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最近才重新出现。而且,他每次去槐花巷,都有人暗中跟着,像是保护,又像是……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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