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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济粥的队伍比冷无双记忆中更长,也更安静。他站在队伍末端,裹着从阿婆那里得来的一件稍显宽大的旧外套——虽然破旧,但比他自己那件几乎成了布条的要体面些。肋骨伤处已经愈合大半,虽然深呼吸时仍有隐痛,但已不影响行动。左眼疤痕在人群中微微发热,像是无数细小的探针,感知着周围的情绪波动。
三个陌生少年插在队伍中段。
为首的是个矮壮男孩,约莫十四五岁,肩膀宽厚得像成年男人,脖子粗短,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凶狠。他穿着相对完好的粗布衣,腰间别着根短棍——不是随手捡的树枝,是正经打磨过的硬木棍,一端包着铁皮。另外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护卫也像跟班。
“王虎……”前排一个老妇人低声对同伴说,“王莽队长的儿子,上个月刚满十四,据说已经打断过三个人的腿了。”
“小声点,让他听见……”
冷无双垂下眼帘,用余光观察。王虎正不耐烦地用短棍敲打自己的小腿,眼神扫过队伍,像是在清点猎物。他身后右侧的少年瘦高,脸上有块烫伤疤痕;左侧的则矮胖,手里攥着半块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左眼疤痕的发热加剧了。冷无双感觉到从王虎方向传来的情绪波动——不是具体的恶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掠食者的躁动。这孩子在享受他的权力,享受别人的恐惧。
队伍缓慢前移。粥棚下的三口大锅冒着热气,但烟比以往更稀薄。分粥的独眼妇女机械地重复着舀粥的动作,眼神空洞。冷无双注意到她舀粥的深度变了——以前勺底会沉到锅底,捞起些沉淀的米渣,现在只舀表面最稀的一层。
黑石镇的粮食供应在恶化。阿婆说得对,永昼灰在变浓,土地在死去,连畸变鼠都在减少。能吃的越来越少。
轮到王虎时,情况变了。
“就这么点?”王虎盯着碗里不足半勺的稀粥,声音拔高。
独眼妇女手抖了一下,勺里的粥洒出几滴:“规……规矩就这样……”
“规矩?”王虎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我爸的规矩就是,我该多得点。”
他伸手去抓粥勺。独眼妇女下意识往后缩,但王虎动作更快,一把夺过勺子,直接伸进锅里最深处,舀起满满一勺——几乎全是沉淀的稠粥和未完全霉变的米粒。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但没人敢说话。
王虎把稠粥倒进自己的破碗,又把勺子扔回给独眼妇女:“继续。”
独眼妇女颤抖着接过勺子,给王虎身后的两个跟班舀粥——虽然不敢再舀表面的稀汤,但也不敢再深入锅底,只取了中层。两个跟班满意地接过,跟着王虎走到一旁,蹲在墙根开始吃。
队伍重新移动,但气氛更压抑了。每个人经过粥锅时都低头,不敢看独眼妇女,也不敢看墙根那三个少年。冷无双轮到的时候,独眼妇女给了他标准的半勺稀粥——几乎是清水,只有零星几粒黑色的霉米壳漂浮。
他接过碗,走到广场另一侧的角落,背靠断墙,小口喝着。粥温吞寡淡,但能暂时填充胃部。左眼疤痕持续发热,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整个广场。
护卫队的巡逻频率增加了。以前是两小时一队,现在半小时就能看见一队走过,而且人数更多,装备更好——冷无双看见有人腰间挂着旧世界的军用匕首,还有人背着自己改装的弩。
镇长府在加强控制。是因为粮食紧张?还是因为阿婆说的“大劫将至”?
王虎那伙人吃完粥后没有离开。矮壮少年把碗扔在地上,用短棍敲打着地面,像是在等人。很快,一个穿着护卫队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不是王莽队长本人,是个小头目,脸上有道刀疤。
“虎子,你爸让你过去。”刀疤脸压低声音,但冷无双的左眼能力让他在嘈杂中捕捉到了这句话。
“现在?”王虎皱眉,“我还没玩够。”
“急事。”刀疤脸瞥了眼周围,“关于‘南边’的消息。”
王虎脸色变了。他站起身,短棍往腰后一别,跟着刀疤脸快步离开广场。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南边。冷无双心脏一跳。他几口喝完剩下的粥,把碗塞进怀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虎一行人穿过广场,拐进西街。这里相对完整,有几栋还能住人的房屋,护卫队的巡逻也更密集。冷无双保持距离,利用废墟和阴影掩护。左眼疤痕的热度像指南针,指引他不跟丢,也避开巡逻队的视线。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二层砖楼前——那是黑石镇少有的完好建筑,门前站着两个持刀的护卫队员。王虎和刀疤脸走了进去,两个跟班留在门外。
冷无双躲在对面一栋半塌的房屋里,透过窗户裂缝观察。砖楼的二楼窗户用木板封死,但缝隙间隐约透出烛光。有人在里面,不止一个。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王虎出来了。脸色阴沉,手里多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他没跟两个跟班说话,径直朝北走——那是镇长府的方向。
冷无双犹豫了一秒,决定继续跟。王虎手里的布包形状很奇怪,不是食物也不是衣物,边缘有棱角,像是……工具?
穿过两条小巷,王虎突然拐进一个死胡同。冷无双立刻停步,躲进阴影。但王虎没有继续走,而是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冷无双屏住呼吸。
王虎从腰后抽出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出来吧,我看见你了。从广场开始就跟在后面,像条狗。”
冷无双没动。他在判断这是不是诈唬。
“不出来?”王虎咧嘴笑了,“那我帮你。”
他朝冷无双藏身的方向走来,短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住巷口。
躲不过了。冷无双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
王虎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崽子。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冷无双没说话,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骨刺——不是要攻击,是准备防御。
“哑巴?”王虎走近,上下打量他,“衣服不错啊,哪儿偷的?”
“捡的。”冷无双简短回答。
“捡的?”王虎用短棍戳了戳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运气挺好。把衣服脱了,我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冷无双后退半步,背靠墙壁。左眼疤痕剧烈发热,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晕——不是幻觉,是能力在应激状态下被激发。他看见王虎肌肉发力的轨迹,看见两个跟班的站位空隙,看见巷子另一端有个半塌的矮墙可以翻过去。
“我说,脱衣服。”王虎举起短棍。
就在这一刻,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队员冲进来,气喘吁吁:“虎子!你爸让你立刻回去!出事了!”
王虎皱眉:“又怎么了?”
“北仓库……被抢了!”护卫队员脸色发白,“丢了三十斤粮食,还有……还有地图!”
王虎脸色骤变。他狠狠瞪了冷无双一眼,收起短棍:“算你走运。”说完转身就跑,两个跟班和护卫队员连忙跟上。
巷子里瞬间空了。
冷无双靠在墙上,深呼吸平复心跳。左眼视野里的蓝光渐渐消退,但那种对危险的感知还在持续。北仓库被抢,地图丢失——什么地图?南下路线图?还是B-7的详细位置?
他必须知道。
但直接去北仓库太危险,那里现在肯定全是护卫队。他需要别的途径。
冷无双想起阿婆教的:在混乱中,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混乱本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巷子,朝粥棚方向走去。那里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消息,他能从议论声中拼凑出真相。
果然,广场上人群骚动。护卫队来回奔跑,独眼妇女已经收起了粥锅,正慌张地收拾东西。几个老人在墙角低声交谈:
“……听说是内鬼……”
“……张管事的脸都绿了……”
“……地图丢了,南下的路就……”
冷无双靠近,蹲在附近假装系鞋带。
“……不止地图,还有罗盘,旧世界的指南针……”
“……王莽队长发火了,说抓到人要当众抽筋……”
“……有什么用,粮食没了才是要命的……”
断断续续的信息拼凑起来:北仓库凌晨被盗,盗贼对护卫队巡逻时间了如指掌,绕开了所有岗哨。丢失的主要是粮食,但最要命的是两样东西——一张手绘的南下路线图,一个还能用的旧世界罗盘。
这两样东西,对想要南下的人来说,比粮食更重要。
冷无双站起身,环顾广场。永昼灰的天空压得更低了,像是随时要塌下来。护卫队的呼喊声、人群的议论声、远处隐约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噪音。
但在这些噪音之下,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左眼疤痕微微发热,指向西街方向——王虎刚才出来的那栋砖楼。那里烛光依然亮着,但窗户缝隙间的人影在快速移动,像是在紧急收拾东西。
镇长府的人在准备撤离。而且很急。
冷无双握紧怀里的铁牌。冰凉,但沉重。
阿婆说得对,时辰快到了。黑石镇在崩溃,权力结构在松动,机会在混乱中浮现。
他需要那张地图,需要那个罗盘。
也需要在王莽队长这样的人完全失控前,离开这里。
转身离开广场时,冷无双最后看了一眼粥棚。
独眼妇女已经走了,三口大锅倒扣在地上,残余的粥液在尘土中洇开深色的痕迹。几个孩子趴在地上舔那些痕迹,像狗一样。
这就是黑石镇。
这就是永昼灰。
而他,必须在这片灰暗彻底吞噬一切前,找到出路。
向南。
带着地图,带着罗盘,带着父亲留下的铁牌和使命。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活过今晚。
因为今夜的黑石镇,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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