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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板门合拢,最后的微光湮灭,地窖陷入吞噬一切的黑暗。冷无双蜷缩在狭窄的土穴底部,后背紧贴阴湿的坑壁,头顶那层薄薄的木板和泥土,此刻成了隔绝生死的脆弱屏障。上方的动静,透过缝隙,沉闷而扭曲地传来。
先是王虎狂暴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失去同伙后的暴怒与找不到目标的狂躁:“搜!给老子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肯定藏在这儿!”
接着是护卫队队员粗暴的翻找声。陶罐被踢倒、碎裂,枯草被撕扯开,木板被掀翻,所有东西都在被无情地破坏、检查。脚步声杂乱,在小小的坟屋里来回践踏。
在这片嘈杂与暴力中,阿婆的声音,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苍老的疲惫,清晰地响起:“我一个瞎老婆子,眼睛看不见,腿脚也不利索,能藏什么?各位军爷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她的应对听起来毫无破绽,是弱者面对强权时典型的、小心翼翼的辩解。
王虎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的怒吼更近了,似乎就站在活板门附近:“少他妈装蒜!老瞎子,这附近就你这儿最邪性!我兄弟肯定是着了你的道!说!是不是你伙同别人害了他们?!”
“军爷说笑了,我一个孤老婆子,靠挖点草药、糊点纸钱过活,哪有本事害人……”
对话在继续,阿婆的声音不疾不徐,试图周旋。
突然!
“啊——!!”一声短促、凄厉、充满了痛苦和惊愕的惨叫,猛地炸响!
是王虎的声音!
地窖中的冷无双浑身一僵。
紧接着,上方传来急剧的打斗声!不是一边倒的压制,而是激烈、混乱、充满了碰撞和怒吼的搏杀!
“老东西你敢——!”
“拦住她!”
“啊!我的眼睛!”
刀剑(或类似利器)砍入肉体的闷响,身体沉重倒地的声音,护卫队队员惊怒的吼叫,器物被猛烈撞击的碎裂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将小小的坟屋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冷无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又瞬间冲上头顶。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左手五指深深抠进身旁冰冷的土壁,指甲崩裂,泥土塞满指缝,却感觉不到疼。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想要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和头顶那层薄薄的木板,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阿婆……她在战斗?一个双目失明、瘦小佝偻的老妇人,面对王虎和至少几名护卫队队员?
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地发生着。打斗声短暂而激烈,似乎阿婆爆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力量和技巧。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时——
一声清喝,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再苍老疲惫,而是带着一种凛然的、仿佛年轻了数十岁的冰冷气势,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混乱:
“滚!”
只有一个字,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某种……奇异的力量。
紧接着——
“轰——!!!”
更大的爆裂声响起!不是刀剑碰撞,更像是某种东西炸开了,伴随着刺目的、即使隔着土层和木板也瞬间将地窖缝隙染红的强光,以及更加凄厉的、数人同时发出的惨叫!
热浪和浓烟,瞬间从地窖缝隙中疯狂涌入!
红光映亮了冷无双眼前咫尺的黑暗,浓烈刺鼻的烟味混杂着焦糊、血腥和一种奇特的、类似硫磺又似焚香的气息,直冲鼻腔。
屋子着火了!而且火势瞬间就极为猛烈!
冷无双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但他死死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压下咳嗽的冲动,眼睛却死死盯着缝隙外那片跳跃的、不详的红光。火光透过缝隙,在地窖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光影,如同地狱的舞蹈。
他听到了木材在火焰中爆裂的噼啪声,听到了外面更加混乱、但迅速远去的奔跑和惨叫声(似乎是未死的护卫队队员在逃窜),听到了重物倒塌的轰鸣……
但再也没有听到阿婆的任何声音。
没有**,没有喘息,什么都没有。
只有火焰贪婪吞噬一切的、越来越响的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漫长如几个世纪。外面的惨叫声彻底消失,只剩下火焰持续燃烧的、单调而残酷的噼啪声,以及房屋结构不堪重负发出的、令人牙酸的**。
地窖内的空气越来越灼热稀薄,浓烟几乎让人窒息。缝隙透入的红光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是爆炸时的刺目,而是某种东西在稳定燃烧的暗红。
冷无双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无处发泄的、几乎要将身体撕裂的紧绷。指甲早已在土壁上抠出了深痕,混合着血和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满是血腥。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脸埋进了自己曲起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所有的悲恸、愤怒、仇恨、不甘、以及那瞬间涌起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想要冲出去与一切同归于尽的疯狂……都被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压缩,再压缩。
像有一双无形而冰冷的手,将他灵魂中所有翻腾滚烫的熔岩,强行攥紧,挤压,冷却,最终锻打成一颗冰冷、坚硬、沉重如铅、棱角分明的种子。
这颗种子,带着阿婆最后平静的嘱托(“别回头,别报仇,活下去”),带着母亲染血的眼神,带着小豆子无声的“跑”,带着泥水中饼渣的屈辱,带着骨刺刺入皮肉的触感,带着此刻地窖外熊熊燃烧的火焰与寂静……带着这灰暗世界强加给他的一切冰冷与残酷。
然后,他将这颗种子,深深地、狠狠地,埋入了自己心底最深处,那片已经冰封的冻土之下。
埋在那里。
用所有的痛与恨,作为养料。
等待它……生根,发芽,长出足以刺破这无尽黑暗的、带血的荆棘。
就在此时,怀中紧贴胸口的位置,那个破布包里,某样东西——应该是阿婆说的玉簪——突然传来一丝清晰的、不容忽视的温热。不是火焰传来的外部热量,而是从内部散发出的、柔和却坚定的暖意,透过布料,熨帖着他冰凉的皮肤。
这温热,与他左眼疤痕处持续的低热,以及右臂伤口那诡异的搏动,形成了某种更加复杂、难以言喻的呼应。
冷无双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被烟熏火燎和尘土污血覆盖的、一片死寂的冰冷。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微光,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虚无的黑暗,以及在那黑暗最核心处,一点刚刚埋下的、坚硬的、冰冷的微芒。
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缝隙外,那映照着毁灭火焰的、跳跃的红光。那光,曾经属于阿婆屋里幽绿的苔藓,此刻,却成了吞噬一切的烈焰。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缝隙。
地窖并非完全封闭的土坑。在刚才适应黑暗和火光的过程中,他已经隐约辨认出,在与入口相对的另一个方向,土壁似乎有轻微的气流流动,且黑暗更加深浓,隐约有个更低的、需要匍匐才能进入的洞口轮廓。
那里,应该就是阿婆暗示的、通往他处的通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
将骨刺咬回口中(右手依旧无法用力),左手撑地,忍着全身剧痛和右臂的异样,朝着那个黑暗的通道口,艰难而坚定地,爬了过去。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包袱、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猎杀开始,他也成了猎物。
但这一次,他将不再是被动逃避的猎物。
他将主动走入更深的黑暗,穿过这地下的通道,走向南方未知的残烛谷,走向阿婆用生命换来的、那条渺茫的生路。
为了清理伤口里的“脏东西”。
也为了有一天……
能积蓄足够的力量,折返归来,用更加炽烈、更加彻底的火焰,燃尽这片废墟上,所有该被焚毁的一切。
包括他自己心中,那颗冰冷的种子,可能生长出的、带血的花朵。
地窖入口缝隙透入的火光,在他匍匐前进的背影上,投下最后一道摇曳的、猩红的剪影。
然后,他的身影,彻底没入了通道那更加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身后,只有坟屋在火焰中最后的**,和一片逐渐死寂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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