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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坟地边缘,冷无双并未立刻一头扎入南方的荒野。极度虚弱的身体、右臂持续恶化的伤口、以及空空如也的胃袋和行囊,都像沉重的镣铐,拖拽着他迈向死亡的脚步。他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形势,哪怕一丝一毫能增加生存几率的线索,或者……获取一点最基本的补给。他选择了一条极其危险的路径——迂回潜回黑石镇废墟的边缘。那里是流民、拾荒者和最底层挣扎者聚集的灰色地带,消息流传最快,也最容易隐匿。当然,风险也最高。
他像一抹真正的幽灵,利用灰风季尚未散尽的晨雾和废墟复杂的地形,贴着断壁残垣的阴影移动。伤口带来的灼痛和异常感让他的感官有些失真,对距离和声音的判断不如以往精准,有好几次差点踩到松动的碎石,或与蹒跚而过的流浪汉擦身而过。他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和废弃物的缝隙里。
最终,他蛰伏在一段半塌的、曾是某间商铺外墙的厚重砖石断墙之后。这里能隐约听到不远处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小径上,传来的人声。
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烂棉絮的流民,正围在一个稍微避风的墙角,低声而激烈地交谈着。他们的眼睛像饥饿的狼,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着不安分的光芒。
“……听说了吗?王莽队长,亲自发的悬赏!”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激动。
“咋没听说!五斤粗粮啊!就为了一条线索!”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冻疮的瘦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那粮食已经摆在眼前。
“何止!要是能找到人,活的死的都行,十斤!十斤!还能进护卫队当预备役!”第三个声音更加嘶哑,充满了贪婪,“妈呀,十斤粮……省着点够一家子熬小半个月了!进了护卫队,那更是……啧啧。”
“李二狗和赵小四,王虎手底下那两条狗,怎么就突然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谁知道?肯定是得罪了硬茬子,或者……撞了邪!这世道,啥怪事没有?”
“管他呢!反正王莽队长发话了,全镇搜!重点就是西边坟屋那片,还有附近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哥几个,眼睛都放亮点!五斤粮啊!”
“对对对!尤其是落单的,身上带伤的,年纪不大的……听说王虎怀疑是跟人有仇,被暗算了……”
“年纪不大?哎,你们说,会不会是……前几天被他们抢了的那个小子?就那个独来独往、眼神挺凶的?”
“冷无双?他?就他?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干掉李二狗和赵小四?李二狗多精,赵小多壮?”
“话不能这么说……狗急了还跳墙呢……不过,要真是他,那小子现在肯定也受了伤,跑不远……”
“找!都去找!五斤粮!不,十斤!”
议论声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断墙后冷无双的耳中。
五斤粗粮。十斤。护卫队预备役。
王莽这一手,极其毒辣,也极其有效。在黑石镇这样的地方,食物是最高硬通货,是比刀剑更直接的驱动力。五斤粗粮,足以让无数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变成最敏锐、最无情的猎犬。十斤粮加上一个相对稳定的身份(哪怕只是预备役),更是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出卖一切。
整个黑石镇的底层,已经因为这悬赏而骚动起来。无数双被饥饿和生存折磨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正重新焕发出一种贪婪而危险的光彩,开始更加仔细地逡巡着每一个角落,审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他,冷无双,一个“年纪不大”、“可能带伤”、“与失踪者有仇”的“落单者”,几乎完美符合悬赏描述的特征。他现在不仅是王虎私人仇恨的目标,更成了一块移动的、价值五到十斤粗粮的“肥肉”。
一股比右臂伤口灼痛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形势比他预想的更加恶劣。阿婆用生命和火焰暂时阻隔了直接的追兵,却引来了更多、更分散、也更难以防备的“鬣狗”。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断墙后,缓缓地、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冰冷怒意和紧迫感。左眼疤痕处传来一阵清晰的跳动,与右臂伤口的搏动隐隐呼应。怀中的玉簪,温热依旧,指向南方。
不能在这里久留。任何一点异常的气味、声响,甚至只是被偶然瞥见,都可能引来无穷的麻烦。
他必须立刻离开黑石镇的范围,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但离开之前……
他的目光,落向小镇更深处,那个曾经属于王虎团伙活动区域的、半塌的仓库方向。悬赏是王莽发出的,但最初的线索和怀疑,必然来自王虎。王虎现在在哪里?是在那片焦黑的坟屋废墟附近疯狂搜索?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老巢?
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带着冰冷诱惑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探出。
如果……能在离开前,彻底解决掉这个最直接、最疯狂的复仇源头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以他现在的状态,主动去找王虎,无异于自杀。而且,王虎身边现在很可能聚集了更多人,或者他本人就因为同伙接连死亡而处于极度警惕和狂暴的状态。
但是……也许有机会,获取一点别的东西。
比如,食物。比如,药品。比如,关于南方、关于残烛谷、甚至关于这玉簪和“苏”姓之人的……只言片语?王虎作为王莽的侄子,或许知道一些普通流民不知道的信息?
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可能救命。
冷无双闭上眼,在脑海中快速勾勒出那片区域的地形、仓库的结构(他曾远远观察过)、可能的守卫和巡逻规律。然后,他再次评估自己:体力濒临极限,右臂重伤且持续异变,武器只有骨刺和一根锈铁管,唯一的优势是对地形的熟悉、潜行的技巧,以及……这身被灰烬、血污和泥土覆盖、几乎与废墟同色的破烂衣物,还有怀中那点能隐约指引方向、或许在关键时刻有其他用处的玉簪温热。
时间在紧迫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有人发现他的踪迹,或者那手臂里的“东西”扩散得更远。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立刻头也不回地逃向南方荒野,赌自己能撑到找到那个渺茫的“清净观”?
还是冒险一搏,在离开前,尝试获取一点至关重要的补给和信息,增加那微乎其微的生存概率?
断墙外,流民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他们显然也迫不及待地加入“搜捕”的行列去了。
冷无双缓缓睁开眼,眼底冰封的深处,那点坚硬的微芒,闪烁了一下。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麻木的左手指关节,握紧了腰后的骨刺。
然后,他像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的断墙,没有向南,而是朝着黑石镇更深处、那片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区域,潜行而去。
方向,暂时偏离了南方。
目标,是王虎团伙可能的老巢,或者……沿途任何一个可能获得补给和信息的机会。
猎杀与逃亡的界限,在他身上,已然模糊。
他既是猎人,也是猎物,更是一个在绝境中,不惜以自身为赌注,攫取每一丝生机的……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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