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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中午,住在孟阿婆隔壁、开裁缝铺的刘婶,心里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常这个点儿,只要不下大雨,孟阿婆总会把那两扇木门打开半扇,搬个小竹凳坐在门槛内侧,就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安安静静地做些叠金银元宝、扎纸花纸人、或者串纸钱的零碎活计。她那双手枯瘦却异常灵巧,叠出的元宝个个饱满挺括。可今天,都快晌午了,“往生斋”还是门户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刘婶起初以为孟阿婆临时有事出门了,可转念一想,这大雨滂沱的,她能去哪儿?而且,以孟阿婆那谨慎周全的性子,就算临时要出个门,哪怕只是去街口买点东西,也总会跟隔壁左右的邻居打声招呼,请帮忙照看一下门户。这么多年,从无例外。
到了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往生斋”还是毫无动静,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刘婶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起来,缠得她坐立难安。她撑了伞,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走过去,试着“砰砰”敲了敲门,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孟阿婆?孟阿婆你在里头吗?”她提高声音喊道。
门从里面闩着,纹丝不动。里面一片死寂,连声咳嗽或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猛地攫住了刘婶的心脏。她赶紧跑回去,叫来另外几个相熟的街坊。大家聚在“往生斋”门口,七嘴八舌,越说越觉得蹊跷,不能等了。老街上没有专业的锁匠,一个在附近做装修的年轻后生自告奋勇,找来一根细铁钎和锤子,对着门缝鼓捣了好一阵,才“咔哒”一声,把里面那根老旧的门闩从外面拨开。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线香燃尽后的焦苦、灰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的铁锈味,像有了实质的拳头,猛然从门内扑出来,狠狠砸在每个人的鼻腔和胸口,冲得人头晕目眩,几个胆小的妇人立刻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店铺前半部分如常。正对门是一张深色的老旧香案,上面供着一尊小小的、面目模糊的瓷制神像,香炉里积满了香灰,旁边散落着几本翻旧的黄历和经书。两侧靠墙立着些未完工的纸扎车马、童男童女,惨白的脸上点着腮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一些做法事用的铃铛、木鱼、令旗等物,整齐地挂在墙上或摆在架子上。
但当众人的目光,胆战心惊地投向香案后面、那扇通往内室的低矮小门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那小门虚掩着,门是普通的木门,刷着暗红色的漆,此刻已经斑驳。而就在那扇门下方的门缝处,一滩已经半凝固、呈现暗红发黑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门缝渗出来,晕开在颜色更深的老旧地板上,边缘不规则地蔓延着,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枯萎的、狰狞而沉默的恶之花。
“血……是血!”有人尖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胆子最大的那个后生,也是刚才撬门的那个,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在其他街坊惊恐又催促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小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内室是一间很小的卧房兼起居室,只有一扇对着后院天井的小窗,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挂着泛黄蚊帐的老式木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
而此刻,孟阿婆就倒在木床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脸朝下,穿着那身惯常的深灰色褂子,花白的头发散乱。她的后脑处一片可怕的、血肉模糊的凹陷,黏连着断裂的发丝和破碎的头骨,颜色已经发黑。在她身体旁边不远的地上,扔着一个沉甸甸的、黄铜铸造的旧式烛台,烛台的尖刺部分沾满了黑红的血迹和疑似毛发皮肉的组织,并且严重弯曲变形。
血泊早已干涸发黑,在地板上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边缘爬着几只被气味吸引来的、小小的潮虫。
狭窄的房间里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激烈的翻找和破坏。床头的那个老式樟木箱子被强行撬开了,铜锁歪在一边,里面的东西被胡乱扔出来,一些叠放整齐的旧衣物、几本线装的佛经或手抄本、几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散落在地上,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上悬挂的一幅泛黄卷边的观音像,被人从中间粗暴地扯下半边,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大不小、显然刚被凿开不久的墙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还挂着新鲜的水泥碎屑和砖粉,里面黑洞洞的,空空如也。靠墙的那张小方桌被掀翻在地,上面的粗瓷茶壶和杯子摔得粉碎,茶叶和水渍早已干透。
这绝不是自然死亡,甚至不是简单的冲突失手。这是一场目的明确、手段残忍的入室抢劫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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