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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焦土与遗忘北方之路,比想象中更荒。
荒得像被世界遗忘了三千年。
离开羽民国与卵民国边境的第三天,绿色彻底绝迹。苍翠的森林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取而代之的是焦黑色的平原,一望无际。
地面裂得跟龟壳似的,每道裂缝深处都渗着暗红色的光。像大地在流血,血还发着烧。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儿,混着灰烬,吸一口,肺管子都疼。
“焦土平原。”山海爷爷飘在林晓风左边,白发在热风里乱飞,“上古大战的遗迹。传说这儿以前是片沃土,能种出会唱歌的麦子。”
“后来呢?”小羽问。她的翅膀在这种环境里蔫巴巴的,羽毛边儿卷着,泛黄。
姚舞中间的头接话:“后来有个‘实验’失控了。”
她左侧被控制的身体还在睡,右侧的身体眼珠子转个不停,扫视四周:“文明进化实验。管理员赵天启不是第一个想改《山海经》程序的人。在他之前,还有更老的家伙试过‘加速’,结果就这样了。”
林晓风没吭声。
他走在最前头。胸口那个新印记——融合了神药、天翎、源卵,还掺了点污染的复杂图腾——正发着白金色的光。光晕罩住整个小队,像口倒扣的钟,把外面那些恶劣玩意儿挡在外头。
但他感觉得到,这钟在漏。
每走一步,印记的能量就弱一分。
焦土平原不是空的。偶尔能看见残破的建筑,风格怪得很,不像人建的,也不像山海经里任何一族。还有些半埋在土里的“雕塑”——走近了看,才发现是活物碳化的,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有个雕塑是母亲护着孩子。
另一个是战士举着断剑往前冲。
第三个是两个人抱在一起。
都成了焦黑的石头,一碰就掉渣。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焦土上的咔嚓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呜咽。
走了大概三小时,前头冒出山的影子。
不是青山,不是黄土山。
是白的。
纯白。
像巨兽的骨头堆出来的。
“遗忘山脉。”山海爷爷嗓子发干,“不死国的屏障。穿过去,就是不死树所在的盆地。”
可山脚底下,有东西挡道。
是一支军队的残骸。新鲜的——血还没干透,武器散了一地。看装备,羽民国和卵民国的混编,五十人上下。
“我们派出的先遣队……”羽民护卫队长蹲下,手颤着去翻一具尸体。他脸色白得像山,“三天前出发探路的。全死了。”
林晓风走过去。
确实,没伤口。
五十个人,五十具完好的身体。没刀伤,没法术痕,连擦破皮都没有。但他们脸上都定格着极致的惊恐,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散了。
像是……活活吓死的。
“什么玩意儿干的?”卵民战士攥紧了战斧,指节发白。
林晓风蹲在一具尸体旁,手按上对方额头。
胸口印记一烫。
信息涌进来:恐惧。极致的恐惧。意识在瞬间崩了,魂儿被抽走了。
他抬头看那白色山脉。
山在低语。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回头吧……前头只有忘……
你怕的,都会成真……
你爱的,都会没……
队伍里几个战士开始抖。有个年轻的羽民跪下了,抱着头,嘴里念叨着胡话。
“固守心神!”山海爷爷喝了一嗓子,虚影都在晃,“这是山脉的‘记忆回响’!它专挖你心里最怕的玩意儿,给你放大十倍!”
林晓风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焦土味儿呛得他咳嗽。
他把印记能量催到最大。
白金光晕猛地扩散,把所有人都裹严实了。低语声弱下去,但没停,像隔了层厚玻璃的尖叫,挠得人心慌。
“跟着我,”林晓风站起来,“别出这圈光。”
他迈步,踏进山脉。
一步,两个世界。
外头是焦土,里头是纯白。白石头,白苔藓,白雾。更怪的是,这儿没影子——光从四面八方来,找不着源头。一切都假得很,像搭出来的布景。
低语变成画面了。
林晓风看见爹了。
林远征,他爹,被锁链穿透肩胛骨,吊在一个黑乎乎的深渊上头。每一次呼吸,爹嘴里都吐黑血沫子。旁边还有个笼子,关着他妈,苏文娟。妈在疯狂拍栏杆,手腕磨得见了骨头。
画面一转,小羽的翅膀被活生生撕下来,从天上掉下去,像片破布。
姚舞的三个身体被硬生生扯开,血泊里,每个都在嚎。
山海爷爷的虚影被黑暗吞了,书页烧成灰。
羽民国和卵民国,被黑蛇一口吞了,渣都不剩。
最后是他自己。
胸口印记碎了,整个人黑化,成了管理员手下的杀器。他亲手把爹妈捅穿,把朋友一个个掐死,脸上还带着笑。
每一个画面都真得要命。心脏被攥紧了,喘不上气。
“这都是……将来会发生的?”林晓风嘴唇发抖。
“不,是你怕的。”山海爷爷的声音传来,弱,但稳,“遗忘山脉不预知未来,它只挖你潜意识里最怕的场景。你越怕啥,它越让你看啥。”
“可我感觉……”林晓风按住胸口,印记烫得吓人,“这些画面里有细节,有我没见过的……不全是瞎编。”
队伍在挪。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几个战士瘫了,被同伴拖着走。小羽脸白得像纸,姚舞三个头都在滴汗,山海爷爷的虚影晃得厉害。
林晓风知道,光靠印记罩着不够了。
他停下,闭眼。
不逃了。
他往恐惧里扎。
所有画面,一股脑涌进来。爹的痛苦,妈的绝望,朋友的死,自己的堕落,世界的末日……在脑子里炸开。
换以前,他早崩了。
可现在,他胸口有融合印记,左臂有驯服的污染,额头有两族的祝福。更重要的是,他蹚过圣泉的黑暗,见过自己心里那片影子。
“我认。”林晓风在意识深处说,“我怕。怕爹妈没,怕朋友伤,怕自己不成,怕世界毁。但怕归怕——”
他睁眼。
“路还得走。”
所有画面,啪,碎了。
像玻璃碴子,哗啦啦掉一地。
低语停了。
白色山脉还是白,但那股诡异劲儿没了,只剩下……悲伤。纯粹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这片纯白上。
“你……”小羽盯着他,眼睛瞪圆,“你刚干啥了?”
“我认怂了。”林晓风说,“不跟它杠。你越抵抗,它越来劲。你说‘是,我怕,但老子还得往前’,它就傻眼了。”
队伍继续走。
再没幻象捣乱。
一个钟头后,他们出山了。
眼前是个盆地,大得没边。中央有棵树——那哪是树,那是山长了枝丫,是活着的山脉。树干粗得几十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了半边天,根系像巨龙趴在地上,一直爬到盆地边儿上。
不死树。
但最震撼的不是树大。
是树上的“果子”。
树冠上挂满了发光的球,每个球里都有光影流动——那是记忆,被封存的记忆。树根那儿,还有更多球正被根须“吃”进去,像养分,往树身里送。
树下有城。
不死国的人住在树根天然搭成的屋子里。他们确实年轻——看着全是少年青年,没一个老的。但他们的眼神……
空的。
不是傻,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虚无。像魂儿被掏干净了,只剩个壳子。
“这儿就是……”姚舞喃喃。
“永生之地。”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也是遗忘之狱。”
众人转身。
是个老人。
皱纹,白发,灰袍子,手里拿着笔记本,胸前挂老花镜——和这片“永生之国”格格不入。
林晓风愣住了。
他认识这人。
市图书馆古籍区那个管理员。总提醒他“同学,古籍区五点半关门”的和蔼老头儿。在他被《山海经》吸进去的前一天,特意跟他说“十七号书架最底层有本有趣的书”的那个老人。
“您……”林晓风嗓子发紧。
老人笑了,推推老花镜:“晓风同学,八年不见,长大了。虽然这儿八年,外头才八天。”
八年?八天?
“您是谁?”小羽翅膀一张,挡在林晓风前头。
“苏文远。”老人说,“图书馆管理员。林远征的岳父,苏文娟的爹,林晓风的外公——虽然你从没见过我。你出生前,我就‘没’了。”
信息炸了。
外公?妈从来没提过外公,只说在她小时候外公就意外死了。可眼前这老人……
“您一直在这儿?”林晓风问。
“大部分时间。”苏文远点头,“偶尔回外头看看你们。你妈以为我在国外搞研究,你爹知道真相,但他答应替我瞒着。”
“为啥?您为啥装死?”
老人叹了口气,看向不死树:“为研究这个。为找破解‘记忆交换’诅咒的法子。也为……等你。”
他招招手:“这儿不是说话地儿。不死国的人看着温和,但他们那‘空’,会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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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远带他们绕到不死树后头,有个隐蔽的树洞。里头被打造成简陋的研究室:书架上是笔记标本,桌上有怪仪器,墙上贴着《山海经》地图。
“坐。”老人指指几个树桩凳子。
林晓风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山海爷爷一直盯着苏文远,眼神复杂。
“您认得我?”山海爷爷问。
“《山海经》真本的书魂,咋能不认得?”苏文远笑,“三十四年前,是我和你一起引导林远征进这世界的。那会儿你记性比现在好。”
山海爷爷按额头:“三十四年前……我确实有点模糊记忆,关于个人类学者……原来是你。”
“是我。”苏文远点头,“那会儿我是昆仑科考队顾问,管解读古籍。我们发现山海经世界入口后,我自愿留下研究,让远征他们先回去报告。可后来……事儿失控了。”
“赵天启。”林晓风说。
老人脸色沉下来:“对,赵天启。科考队副领队,我学生——最有天赋,也最危险。他发现了山海经世界的‘后台权限’,发现了重启程序,然后疯了。”
“疯了?”
“没疯,是极端理性。”苏文远说,“他算过所有数据,认为融合两个世界的成功率有百分之三十七,而让俩世界各自发展的毁灭率是百分之百。他觉得这是最优解。可他忘了一件事:生命不是数据,文明不是程序。强行融合会弄死九成九的生灵,包括外头的人和山海经所有族。”
林晓风想起黑蛇吞地的场景,想起那些被删除的区域:“他现在就在干这个。”
“对,还加速了。”老人叹气,“因为我发现了他计划的核心漏洞,想拦,结果让他更疯。”
“啥漏洞?”
苏文远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图表前。图表上画俩交叠的圈,代表俩世界。融合区域标红,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字。
“要稳定融合俩世界,得三个‘锚点’。”老人指图表,“现实世界的锚点他有了——靠制造全球灾难,削弱现实世界的‘存在稳定性’。山海经的锚点他也在收——靠污染、战争、破坏各族文明核心。但第三个锚点,他一直没找着。”
“啥锚点?”
“一个能同时待在俩世界,能扛住融合冲击的‘容器’。”苏文远转回头,看着林晓风,“一个血脉里同时流着俩世界特质的存在。”
林晓风脊背发凉。
“你是说……”
“你爹林远征,在山海经世界待久了,身体被同化了一部分。你妈苏文娟,是纯粹的现实世界人。而你,晓风——你在俩世界的‘边界’被怀上的,你妈怀你期间多次进出山海经。所以你生下来,就有俩世界的‘通行证’。”
屋里死静。
“我是……容器?”林晓风嗓子发干。
“最完美的容器。”苏文远说,“所以赵天启一直在引导你,从你出生就在盯你。图书馆那本《山海经》真本,是他故意放那儿的。你被吸进这世界,是他计划的一环。你经历的所有考验、得的所有力量,都让他乐——因为你越强,当容器就越合格。”
林晓风想起管理员在分离镜里的话:“让他去拿记忆果。等他集齐所有钥匙,来到大荒之眼时……游戏就终局了。”
“所以他在养我,”林晓风喃喃,“等我够强了,就夺我身子,完成融合?”
“不全是夺。”老人摇头,“是‘请’。他会给你选:自愿当容器,救俩世界,但没自己;或者拒绝,看着俩世界毁,包括你爹妈和朋友。晓风,要是你,你咋选?”
这问题像锤子,砸胸口上。
林晓风想象那场景:一边是爹妈的命、朋友的安、俩世界的存;另一边是自己的意识、记忆、人格。
咋选?
“我……”他张嘴,没声儿。
“这是你爷当年遇上的选择题。”苏文远轻声说,“当年赵天启也给了他同样的选。你爷的选法是——把自己困在世界核心,用命维持俩世界的暂时平衡,给后来人挣时间。”
“爷还活着?”林晓风猛抬头。
“以某种形式活着。”老人走向研究室深处,开一扇暗门,“跟我来。让你看不死树的真相,然后我给你讲你爷的完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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