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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内,林微月一把抓住跟进来的沈怀玦的手,兴奋地压低声音道:“攸宁,你看到顾公子的眼神吗?他……他明明是心悦于你!”沈怀玦高兴不起来,她干巴巴的嗯了一声。
林微月把沈怀玦的手贴在胸口:“你何不趁势争取嫁入顾家呢?如果我也成功了,我们就可以做妯娌了,一辈子在一起!”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沈怀玦很是疲惫:“我讨厌顾公子。”
“什么?”
“而且……顾公子在太太眼里,是我四妹妹将来的东床快婿。”沈怀玦说道,“别说我去挡四妹妹的路,哪怕让太太知道顾公子对我有意,等待我的只有‘病逝’这条路。”
林微月惊道:“谢夫人不会这么残忍吧?”
沈怀玦拉下林微月的手,说道:“这是太太的底线,也是她后半辈子的倚仗。那么多人都喜欢顾公子,足以说明他的好,为了四妹妹也为了自己,太太是绝不可能放手的,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微月怔住了,虽然她自己的嫡母早就去世,可是她能够体会沈怀玦的处境。从她在嫡母手下小心翼翼的生活中,从她被跋扈嫡妹鞭打但不敢对外人道来的鞭痕中……
她眼睛一转,有了新的主意,急切道:“那就嫁我大哥!我大哥是新科进士,前途可期!而且别看他长得那凶样,其实他人可好了,对下人也宽厚!而且他不近女色,后院干干净净!我爹我祖母也喜欢你,定不会为难你!”
沈怀玦心中感动,反握住林微月的手,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那惊世骇俗的话:“月儿,我不愿嫁官家子。”
林微月愕然。
“我是个不详的人,出生就背负着污点。这是我摆脱不了的原罪,让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在高门绣户中过了十四年。”沈怀玦缓缓说道,“无论嫁给哪个官家,无非是从一个深宅大院到另一个深宅大院,还是要任凭他人摆布,不能自己作主。”
她望向天空:“我只愿嫁一个良人。他不必有家世功名,只要他为人正直,心地善良,踏实地过日子。哪怕我们只能粗茶淡饭,布衣荆钗……但那是我们自己的日子,关起门来,不用看谁的脸色。”
“那样的日子,或许清贫辛苦,却有我最想要的自由。”
林微月呆愣的看着她,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心猛地攫住了林微月,为沈怀玦感到深深的悲哀与心疼。
林微月猛地张开双臂,将沈怀玦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攸宁……我的攸宁……你怎么这么苦啊……”
沈怀玦轻轻回抱住林微月,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泪,但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叹气:“虽然只是这么微末的愿望,要实现起来,却非常不容易。月儿……你知道吗,我此时多羡慕顾三表姐啊。”
林微月擦了擦眼泪,说道:“你别这么想,在京城里的人看来,顾三小姐是自甘堕落。”
昔日京城第一贵女舍身下嫁一个鳏夫,不知多少曾经嫉妒顾晏姝的闺秀暗地里笑死了。
沈怀玦摇头:“我不觉得她是自甘堕落。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勇敢的向长辈开口争取,我羡慕……她能自己选择。”
林微月握住她微凉的手:“顾三小姐的路未必好走,却是她自己选的。攸宁,我相信我们也能走自己想走的路!只要我们努力,也能嫁自己想嫁的人,过自己想过日子!”
“想嫁的人……”沈怀玦喃喃重复,心中倏然闪过一个挺拔的青衫身影。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胸口,压下心头那突如其来的悸动:“哪有……那么简单……”
林微月起身:“不管了,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
她重新整理好发型和服饰,拉起沈怀玦的手:“走,我们去见祖母!祖母她老人家可想你了!”
沈怀玦温婉一笑:“好。”
她们不知道,刚才的对话已经被捧着水浒新校本在后院散步过来的林微知和顾晏辞听了个真切!沈怀玦那番惊世骇俗的剖白,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二人耳中。
林微知脚步顿住,脸上的笑意化作一片赧然与无措。他听得出来那是沈怀玦的真心话,她心中所求,与功名、前程全无干系。他之前求亲的想法,显得是那么的一厢情愿。
林微知是个正人君子,既然落花无意随流水,那自己还强求什么呢?他立马放弃了求亲的念头,回过神来,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顾晏辞。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一跳。
顾晏辞温润如玉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下颌紧绷,面色阴沉的可以滴出水。那双总是如清风朗月一般的眸子里蕴含着剧烈的痛楚……与愤怒?
顾晏辞心想:她,就是那么看我的?
她宁愿去嫁一个或许连字都认不全、比我差上百倍千倍的凡夫俗子,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自由”,也不愿意……要我?
我的家世,我的地位,我的才华……于她而言,都是难以忍受的负累?
这个认知,比弟弟的警告更尖锐,更让他痛苦。那从根本上否定了他的全部价值——他所引以为傲的门第、才华、前程,于她而言,一文不值。
他顾不上礼数,猛地转过身,对着林微知匆匆拱手:“微知兄,抱歉,在下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些急事,改日再……再来拜访。”
说完,他不等林微知回应,便匆忙离去。林微知也回过味来,恐怕自己这位好友对沈二小姐已经用情至深,撞南墙也不回头。
他朗声道:“顾兄可曾听说过禅宗里‘磨砖成镜’的故事?”
顾晏辞停下了脚步。
林微知继续缓缓道:“古有僧人马祖道一,终日坐禅,欲求成佛。其师怀让禅师见状,取一砖于庵前石上磨。马祖奇而问之:‘师磨砖作甚?’禅师答:‘磨作镜。’马祖失笑:‘磨砖岂得成镜耶?’禅师即问:‘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成佛?’”
他轻叹一声,劝道:“有些事,强求不得。顾兄……珍重。”
顾晏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沉默地、几乎是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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