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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那间铺子终于有了点模样。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窗明几净——如果忽略玻璃上那些擦不掉的陈年污渍的话。他从废品站淘来一张缺了条腿的八仙桌,用砖头垫着,摆在店面中央;又从垃圾堆捡来两把破藤椅,勉强能坐人。墙角堆着些捡来的瓶瓶罐罐,窗台上摆着林雅送的百合和向日葵,竟也有了几分生气。
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算命看相,测字解梦,风水堪舆,驱邪避煞”,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价钱面议,概不赊欠”。
这日午后,陈九正翘着脚坐在藤椅上打盹,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起舞。
“叮铃——”
门上的铃铛响了。那是陈九用啤酒瓶盖和铁丝自制的门铃,声音刺耳。
陈九眼皮都没抬:“算命往左,看相往右,测字在中间。先交钱,后办事,概不赊欠。”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穿藏青色对襟唐装,脚踏黑布鞋,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成龙头形状。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眼炯炯有神,看人时带着审视的锐利。身后跟着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都是一身黑西装,板寸头,面无表情,太阳穴微鼓,显然是练家子。
这三人往门口一站,原本就昏暗的铺子更显得逼仄压抑。
陈九终于睁开眼,眯着眼睛打量来人,嘴里草茎嚼了嚼,“呸”地吐在地上。
“哟,贵客啊。”他懒洋洋地坐直身子,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算命还是看相?算命五十,看相八十,测字便宜,二十一个字,童叟无欺。”
老者没接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九脸上。那目光如刀,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陈九?”
“正是在下。”陈九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老人家怎么称呼?可是慕名而来?不瞒您说,我在这条街也算小有名气,前天刚帮隔壁花店老板娘驱了个小鬼,分文未取,只要了几支鲜花。您看,就插在窗台上,开得多好。”
老者身后的一个黑衣人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被老者抬手制止。
“老夫姓赵,单名一个‘坤’字。”老者缓步走进铺子,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拐杖杵在身前,双手叠放在杖头,“来自青城山,玄门赵家。”
“玄门?”陈九眨眨眼,“卖门窗的?我家这门是有点旧了,您要是能给换扇新的,我给您打个九五折算命,怎么样?”
赵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隐去,淡淡道:“陈小友不必装疯卖傻。玄门之名,你不可能不知。你陈氏一脉,当年也是玄门中有头有脸的家族,虽然如今……没落了。”
陈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那副惫懒模样:“老人家说什么呢,什么陈氏赵氏,我就是个算命的,江湖混口饭吃。您要是没事,我可要午睡了,下午还得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呢。”
“陈青阳是你什么人?”赵坤突然问。
陈九动作一顿,虽然只是一瞬,但没逃过赵坤的眼睛。
“不认识。”陈九重新躺回藤椅,翘起二郎腿,脚趾头还一晃一晃的,“我打小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哪知道什么陈青阳陈红阳的。您要是找人,去派出所,我这儿是算命铺子,不管寻人启事。”
赵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像,真像。这装疯卖傻的劲儿,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九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天花板,嘴里又开始哼那不成调的曲子。
“二十五年前,玄门大比,陈青阳以一手‘寻龙点穴’绝技,连败三家门主,为你陈家夺得‘玄门魁首’之位。”赵坤缓缓说道,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那本《寻龙诀》,也由此名震玄门。可惜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三年后,陈家一场大火,满门二十七口,无一幸免。只有陈家年仅五岁的小儿子,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陈九脸上:“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三十岁了,跟你年纪相仿。”
陈九还是不说话,只是哼曲子的声音大了些,荒腔走板,刺耳得很。
“这些年来,玄门各家都在找那孩子,还有那本随他一同消失的《寻龙诀》。”赵坤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本书里,可不只是寻龙点穴之术。传说陈家先祖曾得仙人指点,书中记载着‘改天换地,逆天改命’的秘法。得此书者,可掌风水大势,控天下气运。”
“哦。”陈九终于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听起来挺厉害。您跟我说这些干啥?我又没钱买书,您要是想卖书,去新华书店,出门右拐,过两个红绿灯就是。”
赵坤身后的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厉声道:“陈九!别给脸不要脸!赵长老亲自来找你,是给你面子!识相的就交出《寻龙诀》,赵家可保你平安。否则——”
“否则怎样?”陈九歪着头看他,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那副疯癫迷糊的模样,而是清明、锐利,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否则杀了我?像二十五年前灭我陈家满门那样?”
铺子里瞬间死寂。
赵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陈九,缓缓道:“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什么?”陈九又恢复那副疯癫样,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今天中午菜市场白菜三毛一斤,萝卜五毛,猪肉太贵买不起。哦对了,我还知道您印堂发黑,眼角带煞,最近家里怕是有人生病吧?而且病得不轻,药石罔效,对不对?”
赵坤瞳孔微微一缩。
陈九自顾自说下去:“让我猜猜,应该是您儿子,或者孙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得的不是实病,是虚症,医院查不出毛病,但人一天天消瘦,精神恍惚,夜里多梦,白天嗜睡,对不对?”
赵坤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您今天来找我,表面上是为那本什么《寻龙诀》,实际上,是想让我救您家小辈吧?”陈九翘起脚,脚底板黑乎乎的,在赵坤面前晃了晃,“可惜啊,我只会算命,不会看病。您要真想救人,我给您指条明路——出门左转,过三个路口有家宠物医院,那兽医手艺不错,我家隔壁大黄狗的瘸腿就是他治好的。”
“放肆!”黑衣人怒喝,就要上前。
赵坤抬手制止,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陈九。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几分忌惮。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相啊,不是说过了吗,看相八十。”陈九伸出手,“先交钱。”
赵坤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十万,定金。治好我孙子,再加九十万。”
陈九瞥了眼支票,嗤笑一声:“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一百万?我陈家二十七条人命,就值一百万?”
“那你想要多少?”赵坤沉声道。
“我想要什么,您不知道?”陈九往后一靠,藤椅发出“吱呀”的**,“我想要二十五年前的真相。是谁放的火,谁动的手,谁在背后主使。还有,那本《寻龙诀》到底在哪儿,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在我这儿。”
赵坤沉默了。铺子里只剩下陈九有一下没一下晃藤椅的声音。
良久,赵坤缓缓开口:“当年的事,牵扯太深。我只能告诉你,不止一家参与。至于《寻龙诀》……”他顿了顿,“有人看见,大火那晚,你父亲把它交给你母亲,你母亲抱着你从后门逃走。后来你母亲葬身火海,你却不知所踪。所有人都认为,书在你身上。”
“所以你们找了二十五年。”陈九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翻遍全国,就为了一本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书?”
“它存在。”赵坤斩钉截铁,“你父亲陈青阳,当年就是凭那本书中的秘法,在玄门大比上连败三家。那等威力,老夫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陈九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亡灵。
“您孙子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赵坤一愣,下意识回答:“赵明轩。”
“名字不错,可惜命不好。”陈九从藤椅上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背对三人,“被人下了‘噬魂蛊’,最多还有七天可活。下蛊的人手法高明,用的是苗疆秘术,你们玄门那套,解不了。”
“你知道解法?”赵坤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知道,但我不会解。”陈九转过身,笑容灿烂,“因为下蛊的人,是我。”
“什么?!”两个黑衣人同时暴起,却被赵坤一声厉喝制止。
赵坤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死死盯着陈九:“为什么?”
“为什么?”陈九重复一遍,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冷得像冰,“这个问题,您该去问我爹,问我娘,问我陈家那二十多口死人。问问他们,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们,为什么所有人都袖手旁观,为什么一场大火就能烧死玄门魁首全家,连个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走到赵坤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陈九比赵坤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压得这位玄门长老几乎喘不过气。
“赵长老,回去告诉那些人,陈家的孩子还活着。当年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至于您孙子……”他凑到赵坤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想要解药,用真相来换。我要当年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他退后两步,又恢复那副疯癫模样,笑嘻嘻地说:“好了,相也看完了,话也说完了,您几位慢走,不送。对了,支票拿走,我这儿只收现金,不收支票,假的太多,分不清。”
赵坤脸色铁青,盯着陈九看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两个黑衣人狠狠瞪了陈九一眼,紧随其后。
三人出了铺子,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九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关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汗水,不知何时已浸透后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手中摩挲。铜钱冰凉,边缘的纹路硌着指腹。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街对面,林雅的花店门口,几个客人正在挑花。更远处,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一派繁华景象。
而在这间昏暗的铺子里,陈九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在笑。
压抑了二十五年的笑。
笑了很久,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他才抹了把脸,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哼起那首荒腔走板的小调: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嘿嘿,不平事……”
歌声飘出窗外,混入街市的喧嚣,很快就听不见了。
只有窗台上的百合,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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