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 第2章 镜中人
最新网址:www.00shu.la
    杯底触碰大理石的轻响,被淹没在包厢里永不停歇的喧嚣之下。无人察觉,这个动作所代表的、一种微妙的断裂。叶深——此刻占据着“叶三少”皮囊的灵魂,缓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真皮的柔软触感带着凉意,透过薄薄的丝质衬衫传递到皮肤,让他混乱燥热的躯体得到一丝细微的缓解。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略微后仰的姿势,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闪烁的屏幕上,那上面正播放着不知所谓的MV,色彩斑斓的光影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跃,却未留下任何痕迹。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由酒精、噪音和欲望构成的泥沼中,抓住哪怕一丝真实的浮木,确认自己并非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或者……某种更离奇的死亡后续。

    包厢里的一切仍在继续。那个被他挥开手的浓妆女子,早已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笑声尖锐。塞酒给他的花衬衫青年,正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孩玩骰子,大呼小叫。空气浑浊,烟味、酒气、香水、汗味,还有食物变质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膜。这就是叶三少的世界,一个用金钱和欲望堆砌的、随时可能崩塌的沙堡。

    他闭上眼,不是因为眩晕,而是试图隔绝那些纷乱的感官刺激,集中精神。这具身体很陌生,很糟糕。肌肉绵软无力,带着纵欲过度的虚浮;脏腑间隐隐有被酒精长期侵蚀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但至少,它是温暖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淌。这与他记忆中最后一刻,那迅速流失的温度和冰冷蔓延的麻木,截然不同。

    背尸人叶深,确实死了。死在雨夜小巷,无人知晓。

    而现在活着的,是叶家三少叶深。一个被家族视为弃子,被“兄弟”视为绊脚石,被“朋友”当作取乐和利用工具的空壳。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不虚。

    他重新睁开眼,这次目光不再涣散。他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观察周围,观察自身。这并非出自好奇,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前世三十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不堪,这让他对环境的观察,对人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此刻,这种敏锐正在苏醒,并强行驱动着这具陌生而糟糕的躯体。

    镜子。他想看看自己现在确切的样貌。

    他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双腿虚浮,脚下厚软的地毯仿佛变成了棉花。但他稳住了。没有理会旁边一个醉醺醺试图拉他继续喝酒的手臂,他径直朝着包厢内一个方向走去。刚才惊鸿一瞥,他记得那里有一面装饰性的黑色镜墙。

    脚下的路不长,却仿佛跋涉了许久。不断有晃动的人影试图靠近,带着酒气和谄媚或戏谑的招呼:“三少,去哪儿?”“叶三,这就怂了?”“再来一杯嘛!”他置若罔闻,目光穿过这些模糊的面孔,脚步不停。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疏离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竟让几个试图阻拦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那不是叶三少平时会有的跋扈或暴躁,而是一种更沉的、令人莫名心悸的东西。

    终于,他站定在那面巨大的黑色镜墙前。镜面光洁,映照着包厢内晃动的光影和扭曲的人影,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镜中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更小。脸色是一种长期作息颠倒、沉溺酒色后的苍白,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色,让原本应该还算不错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颓废的阴影。头发凌乱,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因为酒精脱水而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昂贵的丝绒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露出过于单薄的锁骨。

    这就是叶三少。云京叶家第三代,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的纨绔子弟。

    叶深(背尸人)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镜中人的眼睛,是他此刻唯一觉得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地方。那是一双形状不错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是偏深的褐色,但此刻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迷离,带着宿醉的浑浊和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这显然是原主残留的状态。

    他微微眯起眼。

    镜中人,也眯起了眼。

    眼神里的浑浊和茫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搅动,沉淀。某种更深、更冷、更坚硬的东西,从瞳孔最深处浮现出来。那不是属于一个二十岁纵绔子弟的眼神。那是属于一个在殡仪馆后巷看过太多生死,在底层泥泞中挣扎求生,最终在雨夜被冰冷子弹夺去生命的男人的眼神。冷静,空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世间一切的倦怠和疏离,以及潜藏其下的、野兽般的警惕。

    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气质,在这双眼睛里缓慢地、艰难地融合、冲突、再融合。属于叶三少的轻浮、放纵、无知,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被冲刷后裸露的、属于叶深(背尸人)的岩石般的基底——冰冷,现实,带着死亡赋予的透彻。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光滑,皮肤细腻,是长期优渥生活才能养出的质地。指尖冰凉。他慢慢触摸着自己的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寸轮廓,都与他记忆中的自己截然不同。前世的他,面容普通,皮肤粗糙,眼角过早爬上细纹,是风霜和生活重压的痕迹。而现在这张脸,年轻,苍白,甚至可以说得上俊秀,如果忽略那层挥之不去的颓败之气。

    他扯动嘴角,镜中人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肌肉有些僵硬,不太听使唤。他尝试做出不同的表情,惊讶,愤怒,悲伤……镜子里的脸随着他的意念变动,但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戴着一张制作精良却不太合脸的面具。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表达”过什么了,所有的情绪都被酒精和放纵麻木、掩盖。

    “叶深……”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念出这个名字。两个字,一样的发音,却承载着天差地别的两段人生。

    一些破碎的画面再次冲撞他的脑海,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极速飞驰的跑车,引擎的轰鸣和女伴的尖叫;赌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和周围贪婪或谄媚的脸;父亲(一个面容威严、眼神却极其冷漠的中年男人)在书房里甩出的耳光,和那句冰冷的“废物”;母亲(一个美丽而忧郁,眼神总是带着哀愁的贵妇)偷偷塞来的银行卡,和她欲言又止的眼泪;大哥叶琛(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后是精于算计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微笑;二哥叶烁(高大健壮,眉宇间带着跋扈)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衅……

    还有更多混乱的、交织着酒精、药物、性、速度与暴力的碎片,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狂欢。

    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他皱了皱眉,镜中人也是一样的表情。这不是宿醉,这是两种记忆、两种人格、两段人生强行融合带来的撕裂感。属于背尸人叶深的冷静和自制力,在努力压制、整理、吸收这些汹涌而来的、属于叶三少的混乱信息。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喧嚣,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头绪。这具身体的状态很糟,随时可能再次被酒精和疲惫击倒。而且,这里的人,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让他感到危险和不适应。就像一头习惯了黑暗和寂静的独狼,突然被扔进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斗兽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还需要时间来适应,来掌控。

    包厢的门在哪里?他目光扫视。巨大的环形结构,门被巧妙地隐藏在装饰墙后,不容易一眼发现。但他看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人,正从一处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的出口进出。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依旧虚浮,但目标明确。

    “哎,三少,这就走了?”花衬衫青年又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骰盅,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听说‘蓝韵’那边新来了几个不错的,不去试试?哥们儿请客!”

    叶深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呼气。他的目光掠过花衬衫那张因为纵欲而浮肿的脸,掠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径直向前。

    花衬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平时最好撺掇、一激就上的叶三少会是这种反应。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喂,叶三……”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叶深手臂的瞬间,叶深仿佛不经意地侧了侧身,恰好避开了那只手。动作幅度很小,很自然,像是刚好要绕过面前一个空酒瓶。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瞥间,冰冷地扫过了花衬衫的手腕。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平日的暴躁易怒,没有醉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寒意的东西。花衬衫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话也噎住了。

    叶深已经走了过去,掀起那厚重的、隔音效果极好的帷幔,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同样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是暗金色的壁纸,挂着抽象派的油画,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的味道,与包厢内的浑浊截然不同。但依旧安静得有些不自然,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这里似乎是私人会所的深处。叶深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清凉了许多,但依旧带着那股甜腻的香薰味,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强压下不适,开始回忆。

    记忆碎片里,关于这个“叶三少”的身份信息在不断拼凑:叶氏集团的三少爷,父亲叶宏远是现任家主,母亲苏婉是续弦,出身没落书香门第。大哥叶琛,叶宏远已故前妻所生,现任集团副总裁,能力出众,深受器重,是公认的继承人热门。二哥叶烁,叶宏远与苏婉所生,脾气暴躁,行事跋扈,掌管着集团部分边缘产业。而“叶深”,这个最小的儿子,似乎从出生起就被贴上了“多余”、“不成器”的标签,是叶家的耻辱,是上流社会茶余饭后的笑柄。

    联姻……林家……病弱的大小姐……冲喜……

    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带着阴谋和算计的味道。叶宏远身体似乎真的不行了,叶家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把他这个废物推出去,既能废物利用,用一桩看似“门当户对”实则充满羞辱的婚姻来获取林家的某些支持或资源,又能让他远离叶家权力核心,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成为一个完美的牺牲品?

    好一盘棋。好一个残局。而他,就是这盘棋上,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吃掉的那颗弃子。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弃子?前世,他连棋子都不是,只是棋盘外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今生,既然上了这棋盘,哪怕是弃子,他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家”,关于“兄弟”,关于这场“联姻”,关于这具身体所拥有的一切——资源、弱点、人际关系,哪怕只是表面风光。

    首先,他得离开这里,回到“叶三少”该去的地方——叶家。

    记忆里关于“家”的碎片很模糊,充满了压抑、冷漠和斥责。但地址是有的,云京城东,观澜山,叶家老宅。

    他摸了摸身上,在裤子口袋里找到一个皮质柔软的钱夹,里面厚厚一叠现金,几张黑色的银行卡,还有一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正是镜中那张苍白颓废的脸,名字是:叶深。地址栏赫然是观澜山。

    还有一部手机,轻薄,最新款,屏幕已经裂了。他按亮屏幕,需要指纹或面容解锁。他试着将拇指按上去,屏幕解锁,映入眼帘的是花里胡哨的壁纸,和满屏的游戏、社交、娱乐软件图标。他没有多看,直接打开了叫车软件。

    等待司机接单的间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继续梳理记忆,同时感受着这具身体。虚弱,太虚弱了。长期的不规律生活,酗酒,或许还有药物滥用,已经掏空了底子。这样的身体,别说自保,一场大病可能都扛不住。他必须尽快改变这一点。前世的他,为了扛得动沉重的遗体,为了在恶劣环境中生存,有一副不算强壮但足够结实、耐劳的身体。而今生……他需要从头开始。

    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会所侧门。司机穿着制服,下车为他拉开车门,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醉醺醺客人的疏离和公式化。

    叶深坐进后座,报出观澜山叶宅的地址。司机显然知道这个地方,没有多问,平稳地启动车子。

    窗外,云京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这是前世作为背尸人的叶深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想过要融入的繁华世界。冰冷,陌生,充满无形的壁垒。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眼神沉静。属于叶三少的迷乱和颓废,正在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属于叶深的冷静、审慎,以及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正在这具新的躯壳里苏醒、扎根。

    镜中人,已非昨日人。

    而这盘以他性命为注的残局,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尽快适应这具身体,适应这个身份,理清身边的危险和可利用的资源。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绝境中,观察、隐忍、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比盲目的反抗更重要。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城东的观澜山方向开去。夜色渐深,路边的灯火变得稀疏。叶深闭上眼,不再看窗外,开始尝试调动这具身体里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叶三少”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着叶家老宅可能的样子,以及即将面对的那些“亲人”。

    观澜山,叶家。那不再是“叶三少”想要逃离的牢笼,而是他叶深(背尸人)必须踏入、并设法生存甚至掌控的第一个战场。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那个异常安静的年轻客人。这位以荒唐闻名的叶三少,今晚似乎有些不同。没有嚷嚷着要去下一个场子,没有胡言乱语,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窗外,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中,显得过于沉静,甚至……有些冷。

    司机收回目光,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心里却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这位少爷,怕是又要闹出什么新花样了吧。

    他不知道,后座那个人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灵魂。而花样,很快就会以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一一上演。

    车子,驶入了观澜山盘山公路的浓重夜色之中。山巅,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中式宅院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