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浑然天机我本残局 > 第19章 药香暗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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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的酸痛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呼吸间顽固地提醒着昨日淬炼的惨烈。然而,在这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钝痛之下,叶深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丝不同——那是一种被强行凿开淤塞后,新鲜气血艰难但确实开始流转的、微弱却真实的“活”力。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春水初融,暗流涌动。

    晨起服用的“清心玉露丸”,药效似乎比前几日更明显了些。那股温润之气不再只是浮于胸腹,而是似乎能渗透进依旧酸痛的肌肉深处,带来些许抚慰。林守拙赠予的这份“善意”,至少在这一刻,是实实在在的。

    他仔细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分变化,对照着经络图上那些繁复的线条和注解,尝试理解气血运行的路径,理解为何刺激某些穴位能缓解特定疼痛,为何“肝气郁结”会导致肋下胀闷……这些原本玄奥的知识,在亲身承受的痛苦与药力化开的舒爽对比中,变得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上午的礼仪课照常进行。叶深依旧扮演着那个心不在焉、被身体不适困扰的“叶三少”,在徐老师苛刻的目光下,笨拙地重复着那些繁琐的礼节。徐老师似乎对他的“虚弱”状态更加留意,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问及他睡眠、饮食,甚至建议他多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叶深含糊应对,心中却更加警惕——这份“关怀”背后,究竟是叶琛的授意,还是另有目的?

    课程结束,送走徐老师后,叶深回到书房。他没有立刻开始新一轮的自虐式训练,身体需要恢复。他拿出备用手机,再次确认了红姐发来的信息和那个城南老小区的地址。下午三点,时间还算充裕。

    他需要为这次会面做准备。那只准备出手的名表被仔细擦拭,放进口袋。防身的折叠刀依旧贴身携带。他换上一套更不起眼的深蓝色运动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将帽檐压得很低。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气质阴郁低调,与“叶三少”平日形象大相径庭,足够应付一次短暂的、地下的交易。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周管家却再次出现在听竹轩门口,这次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小药箱、穿着素净唐装、头发花白的老者。

    “三少爷,”周管家微微躬身,“苏老先生来了,说是奉林老先生之命,来给您复诊,顺便调整一下方子。”

    苏老先生?苏清的父亲,苏逸的爷爷,林守拙的亲家,苏氏医馆真正的坐镇者。叶深心头微动。林守拙不仅送了药和书,还直接把苏老请上门复诊?这份“关照”,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

    “请进。”叶深压下疑虑,将苏老先生迎进客厅。老者年约七旬,身形清瘦,精神矍铄,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他进门后,目光便不着痕迹地在叶深脸上、身上扫过,然后落在叶深行走间微微凝滞的步伐和眉宇间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上。

    “叶少爷,”苏老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林老哥挂念你的身体,托老夫再来看看。上次小逸开的方子,用了可有效验?”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叶深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打开随身的小药箱。

    “有劳苏老先生。”叶深依言坐下,伸出左手腕,“用了三日,感觉比之前清爽些,夜里睡得也沉了点。只是……”他适时地皱了皱眉,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胳膊和后背,“昨日不小心撞了一下,有些淤青疼痛,不知是否影响药效?”

    他主动提及“撞伤”,既是解释身体的异常,也是试探。他想知道,这位苏老能否看出他这身“伤”的真实来历——是普通的碰撞,还是过度训练的痕迹。

    苏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三指轻轻搭上叶深的腕脉。他的手指干燥而稳定,触感微凉。诊脉的时间比苏逸更长,也更专注。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老人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苏老收回手,又示意叶深换右手。再次诊脉后,他示意叶深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又询问了几句关于饮食、二便、睡眠的细节,甚至问及情绪是否容易烦躁、有无心悸等。

    叶深一一作答,半真半假。关于锻炼导致的肌肉酸痛和精力透支,他隐去不提,只强调“撞伤”和“宿醉后遗症”。

    苏老听罢,沉吟片刻,清澈的目光看向叶深,缓缓道:“叶少爷脉象,比之前略有起色,沉细稍减,弦象稍缓,可见汤药对症,你自身调养也算得法。”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这肝肾阴虚、心火偏旺之象,非一日之寒,调理需徐徐图之,切忌操之过急,更忌……妄动无名,损耗精气。”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叶深的手掌和指关节——那里有昨日撞击墙壁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撞伤”之淤,多为外力瞬间冲击所致,瘀血凝聚,疼痛尖锐。而叶深手上这些痕迹,分布和形态,更像是反复、多次的轻度撞击或摩擦所致,且体内气血虽然因药力略有振奋,但深处仍有一种“过耗”之象,非单纯“撞伤”能解释。

    叶深心中凛然。这苏老果然不是寻常医者,眼光毒辣。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些许“惭愧”:“苏老先生说的是,是小子以前不懂事,折腾坏了身子。以后定当谨记,循序渐进。”

    苏老点点头,不再深究,提笔开始写新的方子。“旧方大体不变,可再服三日。老夫另开一剂外敷药散,用黄酒调匀,敷于疼痛淤青处,可活血散瘀,舒筋止痛。内服之药,老夫稍作增减,加重了宁心安神、培补肝肾之力。你心绪不宁,肝郁未解,强用虎狼之药或猛进锻炼,反而易伤根本。切记,调理身心,如文火炖汤,急不得。”

    他边说边写,字迹苍劲有力,药名、剂量、煎服方法,一一注明。写罢,将方子递给叶深:“按此方抓药即可。另外,”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发亮的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数十根细如牛毛、寒光闪闪的银针,“若叶少爷不弃,老夫可为你行一次针,重点疏通肝经、心包经,并辅以艾灸温养肾俞、命门,可助药力发散,缓解你周身酸痛,亦能宁神定志。”

    针灸加艾灸?叶深略一迟疑。针灸他已在苏逸那里体验过一次,确有奇效。但艾灸……动静似乎大了些,药香恐怕会弥漫开来。

    苏老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微微一笑:“艾绒是特制的,气味清雅,并不浓烈,且老夫手法快,不会太久。叶少爷可是担心药味沾染,引人侧目?”他这话问得直白,眼神平和,却仿佛能看穿叶深那层“叶三少”的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对暴露的警惕。

    叶深心中一紧,但很快放松下来。既然对方已经点破,再遮掩反而显得心虚。他点了点头:“不瞒老先生,最近家中事多,不想多生枝节。”

    “明白。”苏老颔首,不再多问,只道,“那便只行针,艾灸暂且不必。请叶少爷移步内室,褪去上衣,俯卧即可。”

    叶深依言而行。卧室比客厅更私密,他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其他监控设备(至少以他目前的手段未能发现)。苏老净手焚香(是一种清心宁神的药香,气味淡雅),然后取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灼烧消毒。

    下针时,苏老的手法比苏逸更加沉稳迅捷,认穴极准。银针入体,起初是微微的刺痛和酸胀,随即,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温热感,如同细小的暖流,沿着针尖刺入的穴位迅速扩散开来,循着肝经、心包经的路线游走。所过之处,昨日过度训练留下的酸痛僵直,竟如同被温水浸泡般,迅速缓解、松快。更奇妙的是,随着针感流动,他心头那因债务、监视、未来不确定而产生的隐隐焦躁,也似乎被这股暖流抚平了不少,思绪变得清晰而沉静。

    “针感如此明显,可见叶少爷经络虽滞涩,但气血根基未绝,只是长期郁结耗损所致。”苏老一边轻轻捻动银针,一边缓声道,“医者治病,三分药,七分养。这‘养’,不仅在身,更在心。心绪平和,气血自顺;妄念纷扰,金石难补。”

    他的话,像是对所有病人说的医理常谈,又像是对叶深此刻处境的某种点拨。

    叶深俯卧在床,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中思绪翻腾。苏老今日前来,真的只是复诊?林守拙的关切,是否过度?苏老那洞察细微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话语,又暗示着什么?

    行针约莫两刻钟,苏老起针,动作轻柔。叶深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果然轻快了许多,那种沉滞的酸痛感大为减轻,精神也为之一振。

    “多谢苏老先生。”叶深诚心道谢。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这手医术是实实在在的,缓解了他的痛苦。

    苏老收拾着银针,闻言摆摆手:“医者本分。叶少爷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假以时日,身体自有起色。”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叶少爷对医理也有兴趣?前日林老哥送来的经络图,可还看得明白?”

    叶深心中一动,谨慎答道:“老先生厚赠,晚辈感激不尽。只是初学乍练,看个热闹罢了,许多地方晦涩难懂。”

    “不急,不急。”苏老将药箱合上,站起身,“医道浩渺,贵在持之以恒。若有不解之处,闲暇时也可来医馆坐坐,与小逸探讨一二。年轻人之间,总有话说。”他这话,等于是为叶深以后去苏氏医馆开了方便之门。

    送走苏老,叶深站在廊下,看着老者提着药箱、在周管家陪同下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苏老今日之行,复诊是真,送药方、行针缓解他的痛苦也是真,但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切,以及最后那几句似有若无的提点,却让他品出些别的味道。

    林家,或者说林守拙,似乎并不仅仅把他当作一个“冲喜”的工具人,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试图……拉拢?或者说,投资?是因为他与林薇的婚约?还是因为他在叶家尴尬的处境,可能成为某种突破口?又或者,与那“九叶还魂草”甚至“血玉髓”有关?

    信息太少,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苏氏医馆这条线,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不仅仅在于医药资源,更在于其背后可能牵连的林家态度,以及苏老本人那深不可测的医术和洞察力。

    暂时按下心中疑惑,叶深回到房间,换好那身不起眼的行头。时间已近下午两点。他将苏老新开的药方收好,外敷药散也放入背包。然后,他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手表、少量现金、折叠刀、备用手机和SIM卡。

    准备妥当,他悄然离开了听竹轩。这次,他没有翻墙,而是大大方方地从侧门离开,叫了辆网约车,先往城中心商业区方向去。在商业区换了两次车,又步行穿过几条人流密集的街道,最后才绕道前往城南那个老小区。谨慎,已成本能。

    红姐给的地址,是城南一片典型的、建于上世纪末的老旧小区。楼体斑驳,电线如蛛网般杂乱,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垃圾混合的气味。按照地址,他找到一栋六层板楼的四楼,敲响了靠西侧那户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找谁?”

    “红姐介绍的,来看东西。”叶深压低声音,将准备好的那只名表在门缝前晃了晃。

    门后的眼睛又审视了他几秒,才将门拉开一条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叶深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迅速关上。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空气浑浊,有烟味和灰尘的味道。客厅很小,堆满杂物,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茶几。沙发上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精明而锐利。旁边还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干瘦男人没起身,抬了抬下巴:“东西。”

    叶深将手表放在茶几上。干瘦男人拿起,凑到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一个小巧的放大镜检查了表盘、机芯和编号,半晌,才点点头:“东西没问题,正货。不过这个款式,现在市面上流通不多,出价不会太高。”他报了一个数字,比叶深预估的市场价低了三成。

    叶深没有立刻还价,而是问:“红姐说,你们也收别的‘旧东西’?”

    干瘦男人眼皮抬了抬:“那要看是什么‘东西’,成色如何,来路是否干净。”

    “来路干净,成色也不错,只是……不太好出手。”叶深斟酌着措辞,“是一些老物件,可能……有点特别。”

    “特别?”干瘦男人来了点兴趣,放下手表,“有多特别?瓷器?玉器?还是……别的什么?”

    叶深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听说,你们消息也灵通。我有个朋友,以前常跟一个叫‘蝮蛇’的拿货,最近联系不上了,有点担心。不知道哥几个,有没有听说过‘蝮蛇’的消息?或者,‘暗渠’那边,最近有什么风声?”

    他问得很小心,尽量不流露出太多个人情绪,更像是一个替“朋友”打听消息的中间人。

    听到“蝮蛇”和“暗渠”,干瘦男人和那个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干瘦男人重新盘起核桃,慢悠悠道:“‘蝮蛇’?那小子啊,听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跑路了,还是栽了,说不清。至于‘暗渠’……”他拉长了声音,打量着叶深,“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听的。小兄弟,我劝你,好奇心别太重。有些浑水,蹚不得。”

    这话和红姐之前的警告如出一辙。

    “只是好奇,随便问问。”叶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讪笑”,“那这表……”

    “一口价,就刚才说的数。愿意就留下表,拿钱走人。不愿意,门在那边。”干瘦男人指了指门口,语气不容商量。

    叶深知道再纠缠无益,能打听到“蝮蛇”可能“栽了”的消息,已经算是意外收获。他点点头,接受了那个偏低的价格。干瘦男人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黑色手提包,数出一叠现金,扔在茶几上。

    叶深拿起钱,没有细数,直接揣进兜里,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那个壮汉都像一尊门神般立在旁边,沉默地盯着他。

    走出那栋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吹散了屋内浑浊的气息。叶深没有停留,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直到转过几个街角,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在一个僻静处停下,清点现金。数目没错,虽然被压了价,但足够应付吴德彪那边几天的利息,还能有些剩余。

    他收好钱,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去城西看看那套公寓。叫了辆车,报出公寓地址。

    城西那片区域比城南老小区稍新一些,但也谈不上高档。公寓位于一栋十几层楼的中层,面积不大,八九十平米,是原主早年一时兴起买下的投资,几乎没怎么住过,后来缺钱就抵押了出去。

    叶深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观察了一会儿。公寓楼看起来管理松散,门禁形同虚设。他走进大堂,信箱上他那个户型的铭牌还在,但积了灰。电梯很旧,运行起来嘎吱作响。

    来到房门口,门上贴了几张催缴水电费和物业费的单子,时间跨度很长。他尝试用记忆中的密码(原主设置密码总是很简单)打开了电子锁——居然还能用。

    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破烂的家具蒙着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房子基本保持原样,没有被人闯入或使用的痕迹。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按理说,抵押给高利贷公司,对方很可能已经换了锁,甚至将房子另作他用。难道吴德彪(或者说叶烁)还没来得及处理?还是另有打算?

    他在布满灰尘的客厅地板上,发现了几枚新鲜的脚印,尺码较大,不属于他。脚印很杂乱,不止一个人,似乎不久前有人进来过,而且四处查看过。

    叶深的心提了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脚印边缘清晰,没有太多灰尘覆盖,应该是最近一两天内留下的。查看者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脚印遍布客厅、卧室、卫生间甚至厨房。

    他们在找什么?这间空荡荡的公寓里,有什么值得寻找的东西?是原主遗忘了什么?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起原主笔记本里提到,曾想过抵押这套公寓换钱。难道当时公寓里还留下了什么?或者,吴德彪/叶烁派人来,是想找到更多能拿捏他的把柄?

    叶深站起身,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房间。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但那些新鲜的脚印,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没有久留,迅速清理掉自己进来的痕迹,关好门,快步离开。下楼时,他格外留意四周,但并未发现可疑人物。

    回程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眉头紧锁。

    红姐那边,“蝮蛇”失踪,“暗渠”讳莫如深,线索似乎断了,但又好像指向了更深的迷雾。

    城西公寓,空无一人,却有新鲜脚印。是谁?目的何在?

    苏老今日复诊,言语间的深意,林家的态度……

    还有书房里那只无声的眼睛,叶烁咬牙切齿的威胁,叶琛看似公正实则冰冷的掌控……

    无数线索,如同黑暗中漂浮的碎片,彼此孤立,又隐隐相连。药香弥漫之下,是更复杂的人心算计;看似平静的日常,每一步都暗藏机锋。

    他需要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快地恢复力量,也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车窗上,映出他沉静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醒的侧脸。

    药香暗浮,局中局,计中计。

    而他,必须在这浮动的暗香与杀机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淬骨之痛,方始。

    真正的针锋相对,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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