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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深秋,天光微明。秦汉边境荒野,乱石沟壑之间,枯草遍布,远处隐约可见土墙村落轮廓。
霍安躺在一块凸起的石头旁,右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衣衫破烂,血迹干结。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意识在黑暗与清醒之间来回拉扯,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是这个人。
他是二十八岁的特种兵,在执行任务时遭遇爆炸。再睁眼,就成了这具几乎断气的身体。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幻觉。身下的碎石硌得背脊生疼,风从空荡的袖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他动了动手指,右手还能使力,左手被压在身下,暂时抬不起来。
远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几只野狗在坡下徘徊,鼻子贴地,眼睛盯着这边。
他得自救。
不然连一天都活不过去。
霍安咬紧牙关,用右手在腰侧摸索。布条撕开,摸出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这是原主留下的唯一金属物。他把针在衣角反复摩擦,又用嘴吹了吹,尽量模拟战场上的简易消毒流程。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是失血和肺部受压。
箭杆已断,只剩箭头卡在胸腔,直接拔出会引发大出血。他只能想办法缓解压迫,争取时间。
他回忆起战地急救课的内容:神经刺激法可短暂激活肌肉收缩,帮助维持呼吸功能。
霍安屏住呼吸,将针斜斜扎进胸前皮肤边缘,避开大血管区域。针尖触碰到神经束的瞬间,整条右臂猛地抽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没喊。
只是闭了闭眼,等那阵剧痛过去。
接着,他把左肘抵住右大腿根部,准备复位骨折。这一步必须快,否则身体会因疼痛自行休克。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
骨头错位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撑住意识。
做完这些,他喘得像破风箱,整个人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但他能呼吸了。
比刚才顺畅一些。
他低声念出记忆里的口诀:“动脉压迫优先,神经刺激续命,体温保持为要。”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却一字不差。
太阳慢慢爬高,荒野上的风小了些。
那只领头的野狗嗅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霍安靠着石头,眼皮沉重,但不敢睡。他知道一旦彻底昏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直到听见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枯草上发出脆响。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麻短褐,肩上扛着锄头,裤脚卷到小腿,沾满泥巴。他走到沟边停下,看见霍安,整个人僵住。
“你……你还活着?”
霍安睁开眼,看着他。
那人退了一步,声音发抖:“死人……不能说话。”
霍安明白他在想什么。
在这种地方,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躺了不知多久,突然睁眼说话,谁都会觉得是诈尸。
他放慢语速,尽量模仿对方的腔调,断续说道:“别怕……我没死……帮我……抬回村。”
说着,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中年汉子没动,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
霍安继续说:“按压心口,提气归元,三息一轮。”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像是在背某种规矩。
汉子皱眉:“你说啥?”
“这是……救人的法子。”霍安缓了口气,“我能治伤……先救我……回头还你恩情。”
他的眼神很清,不像胡言乱语的人。
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经过,才犹豫着走近几步。
“你真能治伤?”
“嗯。”霍安点头,“但我现在动不了,得有人帮我进村。”
汉子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伤口。
“箭还在里面,腿也断了,这样拖回去,半路就得没命。”
“不用拔箭。”霍安说,“只要平抬,别晃。到了村里,我能处理。”
汉子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他知道里正最忌讳惹事,要是带回个快死的外乡人,说不定要挨骂。可就这么扔在这儿,又怕夜里真变成鬼回来索命。
“你要是骗我,我立马走人。”汉子说。
“我不骗你。”霍安声音低,但清楚,“你要不信,可以先把我拖到村口看看。”
汉子想了想,终于点头。
他放下锄头,绕到霍安身后,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托住大腿未受伤的一侧,小心翼翼把他架起来。
霍安闷哼一声,额头冒汗,但没叫出来。
汉子吃力地往前走,一边嘀咕:“你这身子轻得跟柴火似的,再晚两天,怕是连抬都抬不动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荒草小路往土墙村落挪去。
村口晒谷场边上堆着些干草垛,汉子把他轻轻放在角落的草堆上,遮了半边身子。
“我就把你放这儿,不跟别人说。”汉子擦着汗,“你要是真能活下来,再谈别的。要是半夜断气,我也算积德,不让你曝尸荒野。”
霍安靠在草堆上,点了点头。
“谢了。”
汉子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啥名字?”
霍安顿了一下。
这具身体没有名字,原主大概是个无名流民。
他张口:“霍安。”
汉子“哦”了一声,没多问,扛起锄头走了。
阳光照在晒谷场上,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闹,鸡鸭四处跑。
霍安闭上眼,听着村里的动静。
他还活着。
虽然腿断了,胸口插着箭,身上没一处不疼,但他活下来了。
他摸了摸藏在布条里的那根锈针,指尖轻轻拂过针尾。
接下来,得想办法活下去。
不只是今天。
而是以后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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