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晨光刚爬上破庙的屋檐,锅里的药汁还冒着最后几缕热气。孙小虎蹲在门槛上,一手捧碗,一手抹嘴,把最后一口清毒汤咽下去,咂了咂舌:“师父,这味儿比昨儿那饼强多了。”霍安正用布巾擦手,闻言抬眼,“你那炊饼沾了灰,能有啥味儿?”
“香!可香了!”孙小虎不服,拍着肚子,“我今儿一睁眼就闻着味儿了,满街人都往这儿赶,排到镇口去了。”
霍安笑了笑,没接话。他昨夜当众泼药、今日熬汤救人,动静不小,百姓信他,自然来得早。可他知道,真正的大风头,往往不是百姓带来的。
果不其然,不到巳时,镇上传来一阵锣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马蹄踏地的响动。几个衙役挎刀开道,后面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半掀,露出县令那张圆脸。
“来了。”霍安低头整理袖口,顺手把银针收进袖袋。
“县令来了!”孙小虎跳起来,差点打翻空碗,“是不是来封你做官的?我听说救了夫人难产,能赏七品衔!”
“别瞎说。”霍安瞪他一眼,“人家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封神的。”
轿子在庙门口停下,县令扶着轿杆下来,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玉佩叮当响。他左右看了看,眉头微皱:“怎么,就这么个破庙?连个匾都没挂?”
“草民无权挂匾。”霍安迎上前,拱手,“不过昨日倒是有人想烧了它,幸亏发现得早。”
县令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咳……那些宵小之徒,成不了气候。霍大夫妙手回春,救我妻儿性命,本官今日特来答谢。”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差役抬出一只木箱,哐当放在地上,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堆得冒尖。
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多银子?”孙小虎眼睛瞪得溜圆,凑上去数,“一、二、三……哎哟数不清!”
“五十两。”县令轻咳一声,“不算多,但也是本官一点心意。另加三十两官银,是朝廷对‘民间良医’的嘉奖。总计八十两,全归霍大夫。”
霍安没急着接,只问:“官府拨的?”
“自然。”县令点头,“户房已入册,凭据在此。”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霍安接过扫了一眼,字迹工整,盖着红印,确实是真的。
他抬头:“这么多银子,您不怕我跑路?”
县令哈哈一笑:“你若想跑,昨夜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你要是跑了,全镇人非把我家门槛踩塌不可。”
这话倒不假。昨夜清毒汤一出,满镇传颂,连隔壁村都有人赶来讨药。霍安这医馆,虽破,却已是人心所向。
霍安收起文书,拱手:“谢大人厚赐。”
“不必客气。”县令摆手,“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笔钱,烫手。”
“哦?”
“李掌柜他们背后有人。”县令眯眼,“昨夜你揭了他们的皮,今天我就赏你银子,别人怎么看?说是官医勾结,打压同行,也不是不可能。”
霍安挑眉:“所以您这是给我送麻烦?”
“是考验。”县令正色,“你要真只想混口饭吃,大可拿着银子走人。可你要真想在这镇上立住脚,就得让这银子,变成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县令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破庙歪斜的门框上,“一个像样的医馆。”
霍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屋顶漏光,墙皮剥落,供桌当药柜,门板当床铺。别说像样,连遮风挡雨都勉强。
可也正是这块地方,昨夜挤满了来取解药的百姓,今早又排起长队。
他忽然笑了:“大人说得对。这点银子,是该干点大事。”
县令满意点头:“本官已命工房绘图,三日之内便可动工。原址扩建,前厅问诊,后院配药,再给你修个煎药房,雇两个杂役听用。”
“不用雇人。”霍安摇头,“我有徒弟。”
“哦?”县令看向孙小虎,“就是这小子?”
孙小虎挺胸:“我啥都能干!扫地、抓药、尝毒、守夜,连火盆都会烧!”
“行,算你一个。”霍安笑,“再加个厨房,我这徒弟饿得快,一天不吃三顿就要反。”
孙小虎嘿嘿直乐。
县令也笑出声:“好!那就这么定了!新医馆三月内建成,名字你定。”
霍安想了想,随口道:“就叫‘安和堂’吧。”
“安和?”县令念了一遍,“平安和顺,不错。不过……”他忽然眨眨眼,“你不打算挂‘御赐’二字?县令夫人可是提过,太后赏的匾还没送来。”
“那是将来的事。”霍安淡淡道,“现在,咱们先盖房子。”
县令拍拍他肩膀:“有志气。”
银子抬进了庙,差役留下图纸便走了。百姓们围着箱子指指点点,孙小虎绕着图纸来回跑,嘴里念叨:“前厅、后院、厨房、药房……哎师父,能不能再加个小屋,专门藏我捡的药种子?”
“不能。”霍安把图纸摊在供桌上,用茶碗压住四角,“但可以给你腾个抽屉。”
“抽屉也行!”孙小虎乐呵呵地趴上来,“师父你看,这屋子这么大,以后病人多了咋办?要不咱再修个候诊的廊子?”
“先别想那么远。”霍安指着图纸一角,“先把地基打好。这墙得重砌,梁得换,屋顶得翻,光这些就得耗掉六十两。”
“那剩下二十两呢?”
“买药。”霍安说,“趁冬末春初,采买一批陈药,再囤些常用散剂。你不是说能尝出毒性吗?以后进货,你第一个试。”
孙小虎顿时坐直:“真的?我成验收的了?”
“嗯。”霍安点头,“不过不准偷吃。”
“我哪次偷吃了?”孙小虎委屈,“那次只是不小心嚼了半片……”
“你还敢提?”霍安瞥他,“三天拉了八回,差点把药渣当饭吃。”
孙小虎缩脖子不吭声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
“霍大夫!”老汉嗓门洪亮,“我们商量好了!你盖医馆,我们出力!”
“对!出力!”众人附和。
“我家有木料!”
“我会砌墙!”
“我儿子能扛梁!”
霍安一愣:“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老汉一跺拐杖,“你救了李伯,救了王婆,昨儿还救了我家孙子!全镇谁家没受过你恩惠?盖个房子,咱们还能让你掏光银子?”
“就是!”另一个汉子道,“你要是不让我们干,我们可要去县衙告状了——说你瞧不起咱们!”
霍安看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低头喝了口冷茶,掩饰过去,然后笑道:“行,那你们负责搬砖运土。工钱照给,管饭。”
“谁要你工钱!”老汉嚷嚷,“饭就行!再来碗你那清毒汤,天天喝都愿意!”
孙小虎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师父,咱以后天天熬汤,是不是就能养活全镇人?”
“你想得美。”霍安敲他脑门,“汤是药,不是粥。再说了,你以为药材不要钱?”
“可大家不是都来帮忙了吗?”孙小虎嘀咕,“人心要是也能当药引子,咱就发财了。”
霍安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傻里傻气,倒说出了一句实在话。
人心,有时候还真是最好的药引子。
他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山影。春风未至,枯草伏地,可他知道,再过些日子,新芽就会破土。
就像这座破庙,马上也要脱胎换骨。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药葫芦,低声说:“安和堂……听起来,还真像个家。”
孙小虎蹭过来:“师父,等新房子盖好了,我能睡门口吗?我要守着大门,谁也不许半夜放火!”
“你睡后院柴房。”霍安说,“门,我来守。”
他转身走回供桌,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第一年:立馆。第二年:扩业。第三年:授徒。”**
写完,吹了口气,墨迹未干。
窗外,阳光正好。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