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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个失控的清晨后,容佩与金刚之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僵局。在公司,容佩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容助理”。她上交的报告更加缜密,对怀特集团的反制方案推进得有条不紊,甚至提前完成了对剩余旧卷宗的风险梳理。她完美地履行着助理的职责,与金刚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汇报,语气平淡,目光沉静,仿佛那晚蘭亭的并肩突围与公寓里的激烈纠缠,都只是一场褪了色的噩梦。
她不再为他准备养生茶,不再提醒他吃药,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非必要的独处场合。她的隔间与他的办公室,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厚重的冰墙。
金刚亦是如此。他恢复了惯常的冷厉与疏离,甚至比以往更加苛刻。对容佩的工作吹毛求疵,驳回她提案时的语气毫不留情,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顶层都战战兢兢。他额角的伤痕早已愈合得不留痕迹,仿佛那夜的血性与脆弱从未存在。他按时服药(容佩发现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多了分装好的药盒),处理公务雷厉风行,与怀特集团的拉锯战在他的主导下逐渐占据上风。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发现,他投向容佩隔间方向的目光,比以前停留得更久、更深沉,眼底翻涌着比愤怒更复杂难辨的情绪。偶尔,当容佩在会议上用清冷的声音陈述观点时,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叩击桌面,频率略显焦躁。
他们像是两座隔岸对峙的冰山,表面上冷静坚固,底下却涌动着激烈碰撞后尚未平息的暗流与寒潮。
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一周。
直到这天下午,关于城东一块极具开发潜力的地皮拍卖会前夕,战略部的汇报会议上。
“……综合评估,该地块毗邻未来市府规划的新文化中心,升值空间巨大。但竞拍对手众多,尤其是‘盛世地产’,他们老板王海对此地势在必得,前期投入的公关和造势成本很高。我们的心理价位在这里,”战略总监指着PPT上的一个数字,“超过这个数,考虑到开发周期和资金成本,利润空间将被严重压缩。”
金刚坐在主位,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盛世王海?那个靠拆迁起家的暴发户?”
“是的,金总。王海此人,作风……比较激进,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总监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补充,“听说他最近和怀特集团的安德森私下接触过几次。”
会议室气氛微凝。怀特集团,阴魂不散。
“知道了。”金刚面无表情,“按原定计划准备资金,明天拍卖会,我亲自去。”
会议临近结束,一直沉默的容佩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金总,关于这块地皮,我有些不同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这段时间,这位“容助理”虽然高效,但在这种高层战略会议上直接提出“不同看法”,还是第一次。
金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说。”
容佩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示意操作员调出她早已准备好的几张图表和数据。“首先,关于毗邻新文化中心的升值预期。市府规划确实存在,但根据内部流出的最新调整草案,新文化中心的主体场馆选址,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西移两公里。这意味着,我们目标地块的地理优势将被大幅削弱。”
她切换图片,是一张复杂的交通流量模拟图。“其次,该地块目前最大的卖点是未来地铁枢纽的预期。但根据市政工程设计院的非公开工期评估,涉及该地块支线的地质勘测发现了未预料的溶洞带,施工难度和周期将远超预期,甚至存在变更线路的可能。”
“第三,关于盛世地产王海。”容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金刚脸上,平静无波,“他与怀特安德森的接触,不仅仅是试探。我查到,王海在海外有几个空壳公司,近期与怀特集团旗下的一家离岸基金有异常资金往来。明天拍卖会,他们很可能会联手抬价,意在消耗金氏现金流,或迫使金氏以过高价格拿地,陷入被动。”
她每说一点,会议室里的吸气声就明显一分。这些信息,有些连战略部都未能掌握如此深入!
金刚的眼神牢牢锁在她脸上。她站在光影里,身姿挺拔,神情淡然,条分缕析,用最冷静的语气抛出最具爆炸性的信息。她还是那样,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出致命一击——或者,关键的援助。
“你的依据?”他沉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容佩早有准备,将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复印件分发给在座各位,最后一份,放在了金刚面前。“相关数据来源和推测依据,已附后。部分信息敏感,未在电子文件中体现。”
金刚迅速翻阅着手中的资料,越看,眼神越深。这些资料的来源渠道、分析角度,绝非寻常助理所能触及。她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信息黑洞,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吐出什么。
会议室一片寂静,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金刚合上资料,抬眼,目光如炬:“所以,你的建议是?”
“放弃竞拍。”容佩毫不犹豫,吐出四个字,“或者,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战略总监忍不住出声。
“示敌以弱,前期不跟。待王海与怀特以为得计,将价格抬至高位时……”容佩顿了顿,看向金刚,“金氏突然以略低于他们预期的‘上限’价格,举牌一次,做出志在必得的假象,然后立刻放弃。让他们以远超实际价值的天价,吞下这块充满不确定性的‘鸡肋’。同时,”她补充道,“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资金被套牢的时机,转而关注西移后新文化中心真正辐射范围内的另一块储备用地,那才是真正的价值洼地。”
一石二鸟。既避免了风险,又反手将了对手一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策略,够狠,够绝,也够冒险。需要对信息、对人心、对时机的精准把控。
所有人都看向金刚,等待他的决断。
金刚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容佩。她站在那里,迎着他的审视,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信我,或者不信。
那场失控的吻带来的隔阂与冰冷,在这一刻,似乎被更尖锐、更复杂的博弈所取代。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他们是上下级,是潜在的盟友,是互相忌惮又互相吸引的对手,也是共享着秘密与伤痛的……同类。
“你有多少把握?”金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七成。”容佩回答得保守,但眼底的光显示出她的信心不止于此。
金刚沉默着,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仿佛在衡量她话中的真伪,也在权衡这个大胆计划的风险与收益。会议室里空气紧绷。
忽然,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赌徒般的锐利与兴味。
“好。”他一字一顿,“就按你说的,‘将计就计’。”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却又多了点什么:“容助理,这个计划由你辅助战略部完善细节。明天拍卖会,你跟我一起去。”
“是。”容佩应下,没有多余表情。
“不过,”金刚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如果事情出了岔子,如果王海没有按你的剧本走,或者那块‘价值洼地’并非如你所言……”
他停顿,目光锁死她:“你知道后果。”
这是警告,也是施压。更是将两人重新捆绑上同一条船的方式。
容佩迎着他迫人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平静地颔首:“明白。”
会议散去。众人离开时,看向容佩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敬畏与探究。这位容助理,似乎又要掀起风浪了。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金刚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容佩,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城市。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容佩收拾着桌上的资料,闻言动作未停:“我有我的渠道。就像金总有金总的秘密一样。”
她指的是他的病,他的药,他父亲的旧案。她在提醒他,他们之间,本就隔着重重迷雾,谁也没有完全坦诚。
金刚转过身,看着她忙碌而沉静的侧影。暮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却丝毫无法融化她周身的清冷。
他想起那个吻,想起她推开他时眼中的冰火,想起这一周来刻骨的冷战。烦躁与一种更深的、近乎无力的情绪交织着涌上心头。
“容佩。”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我们非要这样吗?”
容佩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暮色中,他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深邃难辨。
“怎样?”她反问,语气平静无波,“金总不是一直强调,公事公办吗?”
她将“公事公办”四个字咬得清晰。
金刚胸口一窒。是啊,是他先用最“公事公办”的冷酷,来掩盖那夜失控后的狼狈与无措。是他先筑起了这堵冰墙。
“很好。”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那就公事公办。明天拍卖会,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不再看她,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容佩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有些发凉的指尖。
赌约已下,棋局再开。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商业的博弈,更是两人之间那场始于“将计就计”、却不知终于何处的,危险的情感与信任的豪赌。
输赢,尚未可知。但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拍卖会的交锋,将成为检验她能力的试金石,也可能成为打破眼下僵局、或将其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关键一役。
夜色,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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