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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汴京开封府衙。赵机回京已有数日,堆积的政务几乎将他淹没。从清晨到深夜,文书如流水般送进签押房,又随着一道道指令送出。东海战事、江南民变、漕运疏通、边贸整顿……桩桩件件,都需他这位开封府尹兼海事监提举定夺。
“大人,这是登州高将军的军报。”陈武呈上一份火漆密函。
赵机拆开,快速浏览。高琼在信中说,松浦家船队近日有异动,数十艘战船在对马岛集结,似有北上之意。而蓬莱岛方向,探子回报墨翟亲自坐镇琉球,正大规模招募水手,改造战船。
“传令高琼,加强海防,但勿主动挑衅。”赵机提笔批复,“同时密令明州、泉州水军,做好策应准备。”
“是。”
刚处理完军务,赵安仁又抱着一摞卷宗进来:“府尹,刑部转来的案子,涉及江南粮商勾结官吏,私运粮米出海。其中牵扯到……苏家的联保会。”
赵机眉头一皱,接过卷宗细看。案情并不复杂——几个江南粮商利用联保会的商路,将本应运往灾区的赈济粮偷偷运往海外,高价卖给蓬莱岛的采购人员。而苏家联保会中,有两名管事收受贿赂,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涉案的苏家管事现在何处?”
“已在押,关在刑部大牢。”赵安仁低声道,“此事可大可小,若有人借题发挥,说苏家通敌,那苏姑娘恐怕……”
赵机明白他的意思。苏若芷如今在江南协助抗敌,若家中出事,必受影响。更麻烦的是,这会打击联保会的信誉,进而影响整个江南的商业网络。
“通判,你亲自去一趟刑部,将苏家管事的供词调来。我要知道,他们是主动参与,还是被人设套陷害。”
“下官这就去。”
赵安仁离开后,赵机揉了揉眉心。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朝中有一股暗流在涌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针对他的弹劾、对燕云经略的质疑、对海事监的攻讦,从未停止。如今又出了苏家的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布局?
未时三刻,赵安仁带回供词。赵机仔细翻阅,发现那两个管事确实收了钱,但数额不大,且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的。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走私生意,不知道粮食最终会运往蓬莱岛。
“这里有问题。”赵机指着其中一份供词,“这个姓李的管事说,找他的人自称‘方先生手下’。但方腊已逃,他的手下怎会如此轻易暴露身份?”
“府尹的意思是……有人冒充?”
“或是故意留下线索,想把水搅浑。”赵机沉吟,“通判,你派人暗中查访,看最近汴京有哪些人在打听苏家的事。”
“下官明白。”
处理完这些,已近黄昏。赵机正准备用晚膳,宫里来了人——是皇帝贴身内侍。
“赵府尹,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赵机心中一紧。这个时候召见,定有要事。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赵光义正在批阅奏章。见赵机进来,放下朱笔。
“赵卿,坐。”
“谢陛下。”
“东海之事,处理得如何?”赵光义开门见山。
赵机将战况、局势、自己的部署一一禀报。皇帝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待赵机说完,赵光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赵卿,你可听说过‘墨家钜子’?”
墨家钜子?赵机心中一动。墨翟姓墨,莫非……
“臣略有耳闻。墨家主张兼爱非攻,重视工匠技艺,但自秦汉后便式微。”
“是啊,式微了。”赵光义缓缓道,“但朕近日查阅前朝档案,发现一件趣事:五代乱世时,有一支墨家子弟避祸江南,以工匠为业,传承不断。其首领世代称‘钜子’。”
他顿了顿,看着赵机:“这一代的钜子,就叫墨翟。”
果然!赵机压下心中震惊:“陛下是说,墨翟是墨家传人?”
“不完全是。”赵光义摇头,“墨翟这一支,早已偏离墨家本旨。他们不主张非攻,反而钻研攻城器械;不主张节用,反而奢求海外建国。与其说是墨家,不如说是……野心家。”
赵机默然。墨翟的所作所为,确实与墨家思想相去甚远。
“朕还查到,”赵光义继续道,“墨翟年轻时曾游学四方,到过西域,甚至可能到过大食(阿拉伯)。他那些奇思妙想,有些可能是从外域学来的。”
这解释了墨翟为何会有超越时代的知识——他可能接触过其他文明的科技,加上墨家本身的工匠传统,融合创新。
“陛下,墨翟虽强,但根基在海外。只要切断其与大陆的联系,假以时日,其势自衰。”
“朕也是这般想。”赵光义点头,“但有人不想让朕如愿。”
他拿起一份奏章:“你看看这个。”
赵机接过,是御史中丞张齐贤的弹劾奏章,内容让他心头一沉——弹劾他与苏若芷“过从甚密,有违礼制”,并暗示苏家利用联保会为蓬莱岛输送物资。
“陛下,臣与苏姑娘只是公务往来。苏家之事,臣已命人详查,相信会有公断。”
“朕信你。”赵光义道,“但朝野物议,不能不顾。张齐贤是清流领袖,他这一弹劾,不少官员都会附和。赵卿,你要早做准备。”
这是提醒,也是考验。赵机明白,皇帝在看他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臣遵旨。”
离开皇宫时,夜色已深。赵机坐在马车中,反复思量今日种种。
墨翟的身世、张齐贤的弹劾、苏家的案子……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可能都有联系。
回到开封府衙,赵安仁已在等候:“府尹,查到了。最近确实有人在打听苏家,是……是王化基王尚书的门生。”
礼部尚书王化基?赵机皱眉。王化基是清流领袖之一,与张齐贤关系密切。他弹劾自己,倒不意外。
“还有一事。”赵安仁压低声音,“下官从刑部老吏那里打听到,苏家管事被捕前,曾有人见过他们与……与陈世美接触。”
陈世美?赵机眼神一凝。这个陈恕之子,刚因凤佩之事得到宽宥,转身就牵扯进苏家案子?
“可有证据?”
“只是口供,那两个管事说陈世美找过他们,询问联保会运作细节。但具体谈了什么,他们不肯说。”
不肯说……那就是有隐情。
赵机沉吟片刻:“通判,明日你去陈府,请陈世美过府一叙。记住,是‘请’,不是‘传’。”
“下官明白。”
四月二十一,巳时。
陈世美来到开封府衙,神色略显不安。赵机在书房见他,屏退左右。
“陈公子不必拘谨,坐。”
“谢赵府尹。”陈世美小心翼翼坐下。
“今日请陈公子来,是想问一件事。”赵机开门见山,“苏家联保会的两位管事,陈公子可认识?”
陈世美脸色微变,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认识。”
“他们被捕前,你找过他们?”
“……是。”
“所为何事?”
陈世美咬咬牙:“有人让我去的。说只要我问清联保会的运作方式,便给我父亲解毒。”
又是胁迫。赵机心中了然:“那人是谁?”
“不知道,只说是‘三爷’的人。”陈世美苦笑,“赵府尹,我知道自己糊涂,但为了父亲……”
“我明白。”赵机打断他,“但你可知,你这一问,给苏家带来了多大麻烦?”
陈世美跪倒在地:“草民知罪!愿受任何惩处!”
“起来吧。”赵机扶起他,“你也是被胁迫。但此事不能就此了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府尹请吩咐。”
“下次若有人再找你,不要拒绝,但要将情况及时告知我。”赵机注视着他,“我要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陈世美犹豫片刻,重重点头:“草民愿意!”
送走陈世美,赵机独坐沉思。“三爷”的人通过陈世美调查联保会,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陷害苏家?还是另有所图?
联保会如今已遍布江南,掌握着庞大的商业网络和物流通道。若被“三爷”组织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加强联保会的管控,同时……要引蛇出洞。
四月二十二,赵机主动上奏,请求彻查苏家案子,并自请回避。奏章中,他坦然承认与苏若芷有公务往来,但坚称清白,愿接受任何审查。
这份奏章在朝中引起震动。张齐贤等人没想到赵机会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而皇帝的反应更让人意外——准奏,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但同时下旨:苏若芷在江南抗敌有功,暂不召回,待案情查明再议。
这是明显的保护。朝中明眼人都看出,皇帝在保赵机。
四月二十三,三司会审开始。赵机作为相关人,需到场接受询问。
公堂之上,张齐贤主审,刑部尚书刘保勋、大理寺卿李符陪审。
“赵府尹,你与苏若芷初次相识,在何时何地?”张齐贤问。
“太平兴国五年秋,在真定府。”赵机从容答道,“当时臣推行边贸新政,苏姑娘主动协助,组建联保会。”
“此后往来频繁,可有私情?”
“绝无。”赵机坦然,“臣与苏姑娘只有公务往来,所有接触皆有记录,可查证。”
“那苏家管事私运粮米出海,你可知情?”
“不知。此事发生后,臣已命人严查,并将涉事人员移交刑部。”
张齐贤连续问了十几个问题,赵机对答如流。案情本身并不复杂,关键是想证明赵机与苏若芷有不正当关系,进而牵连到苏家通敌。
但赵机的回答滴水不漏,所有公务往来都有文书为证,私交方面更是清白。
审了一个时辰,张齐贤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暂停。
退堂后,赵机刚出刑部衙门,就见吴元载的马车等在门外。
“赵府尹,上车一叙。”
马车内,吴元载神色凝重:“今日审问,是有人授意。”
“下官知道。”赵机点头,“张中丞虽刚直,但不会无故针对我。背后定有人指使。”
“你猜是谁?”
赵机沉吟:“王化基?李沆?或是……宫中之人?”
吴元载摇头:“都不是。据我查探,真正推动此事的,是……是寿王。”
寿王?!赵机心中一震。
“不可能!寿王殿下与我并无过节,且他还年幼……”
“正因年幼,才易被人利用。”吴元载压低声音,“有人向寿王进言,说你权柄过重,结党营私,若不早制,恐成祸患。寿王听信了,便向张齐贤等人暗示。”
赵机恍然。原来如此。寿王是被人当枪使了。
“进言者是谁?”
“寿王府的一位老内侍,姓王。”吴元载道,“此人服侍寿王十年,深得信任。但据查,他早年曾在……在齐王府当过差。”
齐王!又是齐王遗泽!
“这个王公公,现在何处?”
“仍在寿王府。”吴元载道,“陛下已知此事,但未动他,想必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赵机明白了。皇帝在下一盘大棋,所有人都是棋子。而他,既是棋子,也是棋手。
“吴公,苏家案子,您看会如何了结?”
“不会有大碍。”吴元载肯定道,“陛下既已表态,三司不敢深究。那两个管事顶多是失察之罪,罚些钱,革职了事。但你与苏姑娘的关系,会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今后要更谨慎。”
“下官明白。”
回到开封府,赵机收到苏若芷的密信。信中提及江南近况:蓬莱岛船队虽退,但零星袭扰不断;倭寇在沿海岛屿建立据点,难以清剿;更麻烦的是,民间开始流传“海外乐土”的说法,不少贫民心生向往。
“妾身以为,墨翟之患,不在刀兵,而在人心。”苏若芷写道,“若朝廷不能改善民生,遏止土地兼并,则流民日增,终将成祸。”
这话说中了要害。赵机深有同感。他在真定府推行新政,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但一府之地,影响有限。要想从根本上改变,需全国推行。
可这谈何容易?朝中保守势力强大,土地兼并涉及太多既得利益者。即便皇帝支持,也会阻力重重。
正思索间,陈武来报:“大人,那个阿秀姑娘的姑姑找到了,在汴京城西开豆腐坊。阿秀已安顿下来,她说想当面谢您。”
“让她进来吧。”
阿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气色好了许多。见到赵机,跪地就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起来吧。”赵机扶起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民女……民女想去真定府医学院。”阿秀眼中闪着光,“民女想学医术,将来救助像民女一样苦命的人。”
“好志向。”赵机赞许,“我写封信,你带去真定府找李晚晴李姑娘,她会安排。”
“谢大人!”阿秀又要跪,被赵机拦住。
“对了,你在蓬莱岛招募处,可曾见过一个叫‘墨先生’的人?”
阿秀想了想:“见过一次。那是在集中培训时,他来讲课。四十多岁,清瘦,留着长须,说话很温和。但他从不让人靠近,讲课也是在台上,离得很远。”
“可记得他有什么特征?”
“嗯……他左手好像不太灵活,端茶时有些抖。还有,他腰间常佩一块黑色的玉佩,形状很奇怪,像……像一把斧头。”
斧形玉佩?赵机记下这个细节。
送走阿秀,赵机翻阅墨家典籍,寻找斧形玉佩的记载。终于在《墨子·备城门》篇的注释中,看到一段文字:“钜子信物,玄斧佩也。玄铁所铸,状若战斧,长三寸,重九两,代代相传。”
玄斧佩!墨家钜子的信物!
墨翟果然是墨家这一代的钜子。但根据记载,墨家钜子需经严格选拔,且终身不得婚娶,以全副身心奉献于“兼爱”事业。可墨翟不仅建海外王国,还大量招募女子“配婚”,这已完全违背墨家教义。
他到底想做什么?复兴墨家?还是借墨家之名,行个人野心之实?
四月二十五,三司会审有了结果:苏家两位管事失察,各罚钱百贯,革职永不叙用;苏若芷虽管教不严,但抗敌有功,功过相抵;赵机无过错。
这个结果,各方都能接受。张齐贤虽不满意,但皇帝已定调,他也不好再争。
然而,风波并未平息。
四月二十六,朝会上,王化基突然上奏,建议“整顿海事监,收回地方水军指挥权”。理由是海事监权责过大,既管贸易,又管水军,容易形成割据。
这个建议得到了不少官员支持。连一向支持赵机的吴元载,也未明确反对——作为枢密使,他本就对水军指挥权旁落有所不满。
赵光义没有当场表态,只说“容后再议”。
退朝后,赵机被单独留下。
“赵卿,王化基的建议,你怎么看?”皇帝问。
赵机斟酌道:“海事监初设,确有权责不清之处。但若收回水军指挥权,沿海防务将重回各自为政的局面,不利于应对倭寇和蓬莱岛的威胁。”
“那你有何建议?”
“可设‘沿海都督府’,总领海防;海事监专司贸易、航运、造船等民事。”赵机早有准备,“如此军政分开,各司其职。”
赵光义点头:“此议甚好。但沿海都督的人选……”
“需精通海战、熟悉沿海情况者。”赵机道,“登州高琼、明州李俊,皆可胜任。”
“高琼是你旧部,李俊是你提拔。”赵光义似笑非笑,“赵卿,你就不怕有人说你结党?”
赵机坦然:“举贤不避亲。高、李二将之才,有目共睹。且朝廷可派监军,以制衡之。”
赵光义看着他,良久,笑了:“好一个举贤不避亲。此事朕会考虑。你且退下吧。”
离开皇宫,赵机知道,这场权谋的较量,还远未结束。
王化基的建议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针对他的动作。而皇帝的态度也很微妙——既用他,也防他;既支持他,也制衡他。
这就是帝王心术。
回到开封府,赵安仁呈上一份密报:陈世美那边有动静了。
“昨夜有人潜入陈府,交给陈世美一封信。陈公子今早悄悄送来,说是‘三爷’的人约他三日后见面。”
赵机接过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四月廿九,亥时,相国寺后巷第三家茶铺。”
相国寺后巷……那是汴京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人流量大,易于隐蔽。
“通判,安排人手,提前布控。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活的。”
“下官明白。”
四月二十七,赵机收到李晚晴从真定府寄来的信。信中说医学院第二批学员已入学,共八十人,其中女子三十人。她还提到,真定府周边州县听说医学院收女学生,不少人家都愿意送女儿来学医。
“此风一开,女子求学之路或可渐宽。”李晚晴写道,“妾身以为,此乃教化之本。若天下女子皆能读书明理,则民智开,国家兴。”
赵机读着信,心中温暖。在这个时代,能有李晚晴、苏若芷这样的女子,何其难得。
他提笔回信,除了交代阿秀之事,还写道:“女子教育,关乎国运。卿在真定府所为,功在千秋。待汴京事毕,我当亲往观之。”
写完信,赵机走到院中。暮春时节,百花盛开,生机勃勃。
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凤佩之谜、皇子疑云、墨翟的海外乌托邦、朝中的权谋争斗……所有这些,都需要他一一应对。
而那个神秘的“三爷”,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那个潜伏在宫中的玄鸟,究竟是谁?
四月廿九,很快就要到了。
真相,或许就在那时揭晓。
赵机仰望星空,目光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这个时代,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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