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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青石镇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飘了整整一夜,将青石板路铺了层薄薄的白。天刚蒙蒙亮,阿禾就撑船出了门——年关将近,走亲访友的人多,渡口比往常热闹。婉娘在灶前熬腊八粥,红豆、红枣、莲子、花生在陶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甜香弥漫了整个小屋。她特意多放了两把糯米,心里盘算着晌午给阿禾送去一碗。窗外,那株老桂花树的枝桠上积了层雪,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混作一团,由远及近。婉娘推开窗,只见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进镇。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锦缎棉袍,外罩猩红斗篷,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算得上清秀,只是眉眼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还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镇上百姓纷纷探头张望,交头接耳。有人认出来人,低呼道:“是李知府的公子!”
“哪个李知府?”
“还能是哪个?青州府的李牧之李大人啊!听说这位是李大人的独子李云舟,平日里在府城就横行霸道,怎么到咱们这小镇来了?”
“怕是没什么好事……”
队伍在婉娘家门前停了下来。李云舟翻身下马,动作倒有几分潇洒,只是眼神扫过围观的百姓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是这儿?”他问身边一个点头哈腰的中年汉子,那是张富贵。
“是是是,公子,就是这家。”张富贵满脸堆笑,凑到李云舟耳边低语几句,眼神不时瞟向婉娘家窗户。
婉娘心头一紧,赶紧关上窗。可已经晚了,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屋里有人吗?李知府公子驾到,还不快开门迎客?”一个家丁高声喊道。
婉娘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发,开了门。
门外,李云舟的目光落在婉娘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他在府城见过不少美人,可眼前这女子不同。不施粉黛,荆钗布裙,却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白石河的秋水,又带着几分天然的倔强。
“民女苏婉娘,见过李公子。”婉娘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李云舟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本公子路过此地,听闻苏姑娘绣工了得,特来见识见识。”说着,竟不等婉娘相让,抬脚就进了屋。
屋舍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正开得素雅;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白石河月夜,针脚细密,意境悠远。李云舟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婉娘身上。
“果然名不虚传。”他似笑非笑,“苏姑娘这样的佳人,埋没在这小镇,实在可惜。”
婉娘垂眸:“民女粗鄙,能安居小镇已是福分。”
“福分?”李云舟轻笑,“本公子倒觉得,姑娘该有更大的福分。”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放在桌上,“这是定金。本公子想请姑娘绣一幅《鹤寿松龄》,腊月二十之前送到府上,可否?”
婉娘抬眼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李云舟,摇头道:“对不住李公子,年关事忙,民女接不了这活计。”
空气骤然安静。张富贵在一旁急得使眼色,婉娘只当没看见。
李云舟脸上的笑容淡了:“是接不了,还是不想接?”
“是接不了。”婉娘语气平静,“腊月里各家都要准备年货,民女也需做些绣活补贴家用,实在抽不出空绣大件。”
“若本公子非要你接呢?”李云舟上前一步,离婉娘不过三尺距离。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浓烈,与这间朴素小屋格格不入。
婉娘后退一步,脊背挺直:“李公子是官宦子弟,当知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好一张利嘴!”李云舟不怒反笑,目光在婉娘脸上逡巡,“本公子就喜欢有个性的。这样吧,绣活可以不接,但姑娘得随本公子回府城。我娘身边正缺个心灵手巧的丫鬟,你去了,月钱五两,吃穿用度全包,如何?”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的人都听明白了——什么丫鬟,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婉娘脸色一白,语气却更坚定:“民女家中尚有老母需要侍奉,不能离家。”
“你娘不是三年前就过世了?”李云舟显然做过功课,笑得意味深长,“苏姑娘,本公子好言相劝,你别不识抬举。跟了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强过在这小镇清苦度日。”
“民女不稀罕荣华富贵。”婉娘抬起眼,直视李云舟,“只愿守着这间小屋,安生过活。”
李云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在青州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被一个民女如此顶撞过?
“好,好得很。”他冷笑,“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来人!”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
“请苏姑娘‘移步’。”
家丁伸手就要拉人。婉娘急退,抓起桌上的剪刀:“别过来!”
僵持之际,门外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阿禾分开人群冲了进来。他刚从渡口回来,听邻居说婉娘家来了不速之客,连船都顾不上系就赶了过来。此刻站在门口,蓑衣上还沾着雪沫子,呼吸急促,眼中喷火。
李云舟斜睨他一眼:“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这镇上的摆渡人,阿禾。”阿禾走到婉娘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王法?”李云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在这青州地界,我李家的话就是王法!”他打量着阿禾,见他一身粗布衣裳,手上还有撑船留下的老茧,鄙夷之色更浓,“一个臭撑船的,也配跟本公子讲王法?滚开!”
阿禾不动:“要带婉娘走,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哟,还是个情种。”李云舟拍手,“本公子就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来啊,给我打,打到他爬不起来为止!”
四五个家丁一拥而上。阿禾自小在河边长大,力气不小,也会些粗浅的拳脚,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拳头、脚踢如雨点般落下,他护住头脸,一声不吭。
“别打了!别打了!”婉娘哭喊着要冲过去,被两个家丁死死拦住。
李云舟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现在肯跟我走了吗?”
婉娘泪流满面,看着地上蜷缩的阿禾,心如刀绞。她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却见阿禾挣扎着抬起头,嘴角带血,却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摇头。
“骨头还真硬。”李云舟失了耐心,亲自上前,一脚踩在阿禾手上,用力碾了碾,“本公子最后问你一次,让,还是不让?”
阿禾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让!”
“好!”李云舟怒极反笑,转身朝婉娘走去,“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在乎这穷小子。”
他伸手去抓婉娘。婉娘后退,背后已是墙壁,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她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玉梳。
指尖触到温润玉质的瞬间,婉娘忽然冷静下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婉娘,这梳子有灵性,能护你平安。”
她握紧玉梳,举在身前。
李云舟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惊疑。他看见那柄玉梳在并不明亮的屋子里,竟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光泽。那光不刺眼,却让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慌。
“你……你拿的什么?”
“家传之物。”婉娘声音平静下来,“李公子若再相逼,民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云舟盯着那柄玉梳,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怯意。但他横行惯了,怎肯在众目睽睽下退缩?硬着头皮道:“一柄破梳子,也敢威胁本公子?”
他伸手去夺。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玉梳的刹那,那梳子上的微光忽然一盛!
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柔和却坚定的光晕,如涟漪般荡开。李云舟只觉得一股温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痛不痒,却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仿佛再多进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猛地缩回手,连退三步,脸色发白。
家丁们面面相觑,不知公子为何突然停手。张富贵凑上来:“公子,您怎么了?”
李云舟死死盯着婉娘手中的玉梳,又看看地上虽狼狈却眼神倔强的阿禾,再看看屋外围得越来越多的镇民。那些百姓眼中没有往日的畏惧,反而有种压抑的愤怒。
他知道,今日怕是带不走人了。强抢民女本就不占理,若真闹出人命,传到他父亲耳中,少不了一顿责罚。
“好,很好。”李云舟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苏婉娘,本公子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到时若还不从……”
他目光扫过阿禾,扫过围观的百姓,一字一句道:“莫怪本公子踏平这青石镇!”
说罢,拂袖而去。家丁们连忙跟上,张富贵小跑着追在后面,连声说着“公子息怒”。
马蹄声远去,看热闹的人群却未散。王婶第一个冲进屋,扶起阿禾:“造孽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铁匠蹲下身查看阿禾的伤势,皱眉道:“伤得不轻,得请大夫。”
婉娘这才回过神,扑到阿禾身边,泪如雨下:“阿禾哥,你怎么样?”
阿禾想笑,却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没、没事,皮外伤……”
“还没事?手都肿了!”婉娘小心托起他的手,那只被李云舟踩过的手背,已是一片青紫。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阿禾抬到床上,有人跑去请大夫,有人打来热水,有人拿来金疮药。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却井然有序。
老大夫来了,仔细检查后,松了口气:“还好,都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我开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好生将养半个月,就无大碍了。”
送走大夫,屋里安静下来。王婶熬好了腊八粥,端来两碗:“都这时候了,还没吃早饭吧?快,趁热吃。”
热粥下肚,身子才渐渐回暖。婉娘一勺一勺喂阿禾,眼泪又掉下来,落在粥碗里。
“别哭,”阿禾用没受伤的手替她擦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要是再来,怎么办?”婉娘声音发颤,“他说要踏平青石镇……”
“他敢!”周铁匠一拍桌子,“咱们青石镇几百口人,还怕他一个纨绔子弟?”
“就是!”刘货郎也道,“李知府又怎样?就能纵子行凶,强抢民女了?”
“咱们联名上书,告到州府去!”
“对!告御状也不怕!”
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愤。这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百姓,在欺凌面前,反倒生出了血性。
阿禾靠在床头,看着一张张质朴而愤怒的脸,心中涌起暖流。他握住婉娘的手,轻声道:“你看,咱们不是孤零零的。”
婉娘重重点头,泪眼中有了光彩。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院中积雪上,晶晶亮亮。
那柄玉梳静静躺在桌上,温润如初,仿佛刚才那奇异的光晕只是幻觉。
可婉娘知道,不是幻觉。是母亲在保佑她,是这柄传承了三代的玉梳,在关键时刻护住了她。
她将玉梳小心收起,贴在胸口,默默祈愿。
愿天理昭昭,愿善恶有报,愿有情人,终能安然度此劫难。
而此刻,离开青石镇的李云舟,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沉。他摩挲着右手——刚才触到玉梳微光时,那种心悸的感觉久久不散。
“公子,咱们就这么算了?”张富贵小心翼翼地问。
李云舟冷笑:“算了?本公子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青石镇,眼神阴鸷,“三天后,我要那女人自己跪着来求我。”
马车辘辘,驶向府城方向。而青石镇里,一场无声的集结,正在悄然开始。
王婶挨家挨户敲门,周铁匠召集了镇上的青壮,刘货郎连夜赶写联名状……雪花又悄然飘落,覆盖了地上的车辙马蹄印,却盖不住人心深处燃起的火。
那火,叫不屈,叫守望,叫一个镇子的人,决定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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