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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之上的强攻，在古仪熄灭后的第三百二十七个呼吸准时发动。没有预兆，没有渐强的能量波动。深渊上层七号备用阵地的合金地板突然同时亮起三十六组深蓝色的复杂纹路——那是孙老先生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指挥工程部队秘密镌刻下的简化版“定脉桩”。纹路亮起的瞬间，整个阵地范围内的空气发出低频的哀鸣，仿佛空间本身被无形的巨钉牢牢楔入。
“次声波阵列，第三共振峰频率，强度百分之八十五，连续脉冲模式。”张先生的声音在强攻部队指挥频道里响起，平静得如同在陈述天气，“发射。”
阵地中央，六台形状怪异的设备同时嗡鸣。那不是机械的运转声，更像是某种古老巨兽在深渊底部的叹息被放大、扭曲、再释放出来。肉眼不可见的次声波束凝聚成束，沿着事先计算好的复杂折射路径，穿透层层岩层，直指“歧路”所在区域的深部结构。
几乎在同一时刻——
深渊之下，正在疯狂蔓延的胶状暗影突然停滞了一瞬。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就像是汹涌的潮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堤坝。暗影边缘泛起不规则的涟漪，攀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更明显的是岩壁上那些棱状结晶——它们折射出的暗紫色晕斑开始剧烈闪烁，频率混乱，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外部干扰生效！”赵海最先察觉到数据变化，他手腕上那块经过特殊改装的辐射计量表指针疯狂抖动后，竟然稳定在了一个相对较低的区间，“空间畸变率下降百分之十五！精神污染强度……减弱了！”
“冲！”陈武没有废话。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脚踹开面前试图凝聚成人形的暗影团块，手中的特制冲锋枪喷吐出炽白的等离子流——这一次，弹流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被空间褶皱轻易偏转或吸收，而是在暗影中烧出了一条焦黑的、滋滋作响的通道！
队伍沿着这条被强行打开的通道向前猛冲。脚下的“地面”依然柔软粘稠，方向感依旧混乱，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注视感”确实变淡了。巡狩者的攻击节奏被打乱了。
林傲霜被雷涛半搀扶着向前跑。她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刚才那一瞬间感知被三重信息同时冲击的后遗症仍在持续。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信标”的真相——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向外散发的感知波纹，正与某种遥远而古老的频率产生着微弱的共振。那共振的源头，既在深渊的更深处，又似乎……隐隐指向头顶上方，指向那面青铜罗盘的方向。
“别分心！”吴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管高效神经镇定剂被精准注入她的颈侧，“先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冰凉的药剂迅速扩散，暂时压下了生理性的眩晕和剧痛。林傲霜咬紧牙关，再次强行凝聚感知——这一次，她刻意屏蔽了所有指向“上方”的感知触角，只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片扭曲的空间和那个神秘的“空洞”上。
“左转！不，是思维上的左转，实际动作是向前跨三步然后侧身……”她的指令变得异常艰难，因为空间规则在这里已经彻底紊乱，常规的方向词汇失去了意义。队伍在她的指引下，做出各种违反常识的扭曲动作，时而像是要在垂直的岩壁上行走，时而又需要从看似实心的石块中“穿”过去。
“空洞”越来越近了。
那种“缺失感”也越发强烈。仿佛这片区域的时空本身，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越靠近，周围空间的扭曲程度反而在降低，但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本能恐惧的“虚无”感笼罩过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
那不是什么实体意义上的坑洞。而是一片直径大约二十米的、绝对黑暗的球形区域。光线照射到其边缘，会毫无征兆地消失，没有反射，没有折射，就像被吞噬了。甚至连声音、温度、乃至空气的流动，都在那个球形边界处彻底断绝。而在球形区域边缘的“地面”上——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地面——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片完全碳化的、看不出原型的金属残骸。
半截嵌在岩石里、已经与岩石长在一起的靴子。
以及，最显眼的，那面被林傲霜感知捕捉到的、焦黑的制服布料。
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裂，又经历了高温灼烧。上面的鹰与齿轮徽章，虽然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徽章旁边，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编号：DFS-001-07。
“初代队七号队员……”赵海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布料周围的岩石。岩石表面有着奇异的玻璃化痕迹，还残留着极其微弱、但性质完全陌生的辐射读数。“他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陈武示意所有人保持警戒，自己则缓缓靠近那个绝对的“黑暗球体”。在距离边界大约三米处停下，他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吸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引力，而更像是自己的存在本身，自己的质量、能量、乃至信息，都在被那个球体缓慢地“拖拽”过去。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王铁检查着那些金属残骸，声音低沉，“残骸的断裂面……显示是瞬间承受了超乎想象的能量冲击，而且是内外同时作用。像是……被从内部撑爆，又被外部的高温瞬间熔毁。”
林傲霜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黑暗球体。下一刻，她闷哼一声，猛地向后踉跄几步，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傲霜！”吴锐立刻上前。
“别……别用感知直接接触那里……”林傲霜脸色惨白，急促地喘息着，“那里……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感知探进去，就像探进了绝对的‘无’，会被直接……吞噬掉一部分。初代队的队员……可能就是被这个‘空洞’……”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诡异的黑暗球体，吞噬了初代队的一部分，或者全部。而他们留下的残骸和这片布料，就像是某个庞然大物进食后，遗落在嘴边的碎屑。
“时间不多了。”陈武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倒计时——尽管时间感混乱，但特制的原子钟仍在顽强工作，显示他们只剩下不到四炷香的时间。“收集所有能收集的样本，尤其是那块布料和周围的岩石样本。赵海，记录这里所有的异常读数。铁子，尝试用最小功率的探测波扫描球体边界，注意安全距离。老雷，小吴，警戒！”
任务优先级压过了心头的寒意。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赵海用取样器小心地取下徽章布料和周围几块带有玻璃化痕迹的岩石。王铁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精密探针的球形设备，轻轻放在距离黑暗球体五米的地面上。设备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探针尖端亮起微弱的蓝光，开始进行多波段扫描。
林傲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擦拭鼻血，一边将感知以最谨慎的方式，如同触须般在周围区域细细探查。她避开了黑暗球体，重点感知球体周围的“边缘地带”。
突然，她的感知触角在球体侧面、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后面，“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小，很微弱，几乎完全融入了周围扭曲的空间背景辐射中。但它的“存在感”非常特殊——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更像是一段……被固化的信息碎片。
“这里有东西！”林傲霜低呼。
陈武立刻靠近。那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类似水晶或某种特殊树脂的薄片。它嵌在岩石缝隙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金色纹路。纹路还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这是……”赵海凑过来，用仪器扫描，“未知材料……结构极其复杂……内部封存着高密度的信息编码……这绝对不是初代队的科技水平能制造的东西！”
“取出来，小心。”陈武下令。
王铁用最精细的激光切割工具，小心翼翼地将薄片连同周围一小块岩石一起切割下来，放入特制的屏蔽收容盒中。就在薄片脱离岩石的瞬间——
嗡——！！！
整个“空洞”区域，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空间本身的剧烈抽搐！那种刚刚因为外界干扰而减弱的“注视感”，以百倍的强度轰然回归！而且这一次，注视感中充满了暴怒与饥渴！
黑暗球体的边界，突然向外膨胀了半米！
“退！快退！”陈武大吼。
但已经晚了。
岩壁、地面、头顶的虚无，所有地方，同时“睁开”了数以百计的暗紫色“眼睛”！那不是之前的棱状结晶，而是真正的、带着生物质感的、布满血丝和混沌瞳孔的巨眼！每一只眼睛都死死盯住了小队，尤其是林傲霜，和她手中刚刚接过收容盒的手！
“它……被激怒了……”林傲霜声音发颤，“因为……我们拿走了那个薄片！”
胶状暗影不再缓慢蔓延，而是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岩壁开始融化，滴落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空间扭曲加剧，他们刚刚走过来的“路”正在迅速消失、重组，变成更加复杂诡异的迷宫。
更可怕的是，那些巨眼开始“眨眼”。每一次眨动，就有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扩散开来。这一次的冲击，不再仅仅是制造幻象，而是直接攻击意识本身！
雷涛第一个中招。他正要举枪射击一只最近的巨眼，动作却突然僵住，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手中的枪无力垂下。
紧接着是吴锐，他抱着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赵海则开始胡言乱语，背诵着根本不存在的地质数据公式。
王铁还算镇定，但动作也明显变得迟缓和混乱。
陈武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他的视野也开始摇晃、重叠。
只有林傲霜，因为独特的感知和之前刚刚注射的镇定剂，还能勉强维持神智。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巨眼的注视，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她身上。一种冰冷、滑腻的“东西”，正顺着她的感知链接，试图反向侵入她的大脑！
“找到……信标……回收……样本……”那个混合的叠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仿佛就在耳边呢喃！
原来如此！林傲霜瞬间明白了。巡狩者，或者控制巡狩者的那个存在，真正的目标不是杀死他们，而是抓住她这个“信标”，并夺回他们刚刚取得的那个神秘薄片！
他们拿走的，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队长！不能晕过去！”林傲霜嘶声喊道，同时猛地将手中的收容盒塞进背包最深处，并启动了背包自带的、最高级别的电磁屏蔽和物理锁死装置。“它们的目的是这个！我们不能让它们抢回去！”
陈武猛地摇头，眼中血丝密布：“怎么……办？！”
林傲霜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的感知被反向侵入，痛苦万分，但也让她在混乱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那些巨眼的注视，那些精神冲击，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间隙”。就像所有的眼睛在同时眨动、同时发射冲击波时，会有那么百分之一秒的“共同停顿”。
而这个“同步”的源头……似乎受到深渊上方，那持续不断的次声波干扰的影响！
“外部干扰……是关键！”林傲霜强忍着意识被撕扯的痛苦，几乎是吼了出来，“它们……需要集中精力对抗上面的干扰！在它们‘同步’的瞬间……就是破绽！用……用最大当量的震撼弹！扰乱它们的‘同步’！”
陈武没有丝毫犹豫。他一边对抗着脑海里越来越强烈的疯狂低语，一边从战术背心上扯下唯一一枚重型多频震撼弹——这是压箱底的东西，原本是用来对付大型异常实体的。
“所有人！闭眼！塞耳！趴下！”陈武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同时拔掉保险销，用尽全力将震撼弹投向巨眼最密集的区域，并启动了遥控引爆。
震撼弹划出一道弧线。
时间仿佛被拉长。
巨眼们似乎察觉到了威胁，瞳孔同时收缩，暗紫色的光芒大盛，精神冲击波强度骤然提升！
吴锐闷哼一声，彻底晕了过去。赵海开始用头撞地。王铁和雷涛也摇摇欲坠。
就在所有巨眼的光芒凝聚到极致、即将发出最强一击的刹那——
深渊上方的次声波阵列，恰好完成了新一轮的脉冲峰值发射。
嗡——！！！
一股与精神冲击波性质不同、但同样强烈的无形波动从上至下扫过整个区域。
所有巨眼的动作，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不协调。
就是现在！
陈武按下了引爆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道耀眼到极致的纯白色光芒，伴随着覆盖全频段（从次声波到超声波）的恐怖冲击，以爆点为中心，呈球形猛然扩散！
白光所过之处，胶状暗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汽化！
那些巨眼发出无声的尖啸，瞳孔中流出血泪般的黑色液体，然后纷纷闭合、碎裂、消散！
空间扭曲出现了短暂的平复！
精神冲击戛然而止！
“走！！！”陈武七窍都渗出了血丝，但他第一个跳起来，扛起昏迷的吴锐，“沿着来时的感知标记！快！”
林傲霜强忍着几乎要炸开的头痛，凭借记忆和残存的感知，指向一条正在快速恢复扭曲的“路径”。王铁拉起赵海，雷涛踉跄着跟上。
队伍在剧烈震颤、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空间中亡命奔逃。身后，那片黑暗球体区域传来愤怒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无声咆哮。更多的暗影和扭曲正在重新生成，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似乎震撼弹和持续的次声波干扰造成了重创。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扇半掩的、锈蚀的金属门的模糊轮廓。
“出口！”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歧路”范围的瞬间，林傲霜猛地回头。
她的感知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那个黑暗球体深处，一闪而过的、无法理解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个巨大无匹的、由无数蠕动管道和发光节点构成的网状结构的一角。而在那网状结构的中心，隐约有一个长条形的、类似“容器”的阴影。
容器的轮廓，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寒意。
下一秒，所有幻象消失。
他们冲出了金属门，回到了相对正常的通道。身后的“歧路”入口剧烈波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恢复了那种缓慢蠕动的、油污般的状态，只是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
六人瘫倒在地，除了昏迷的吴锐，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身上沾满了不知名的黑色粘液和灰尘，脸色惨白如纸。
陈武看了一眼倒计时。
香，还剩最后小半炷。
他们活着出来了。带着初代队的遗物，和一个可能极其重要的神秘薄片。
但林傲霜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了自己是“信标”。
她看到了深渊深处那惊鸿一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
而指挥中心里，孙老先生面前那面青铜罗盘上，那滴沿着蚀刻纹路缓缓移动的暗红色血珠，此刻正好移动到了罗盘边缘一个形似眼睛的符号上，停了下来。
孙老先生灰败的脸上，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某种期待得到了确认。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个“眼睛”符号上。
罗盘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悠长的叹息。
深渊之上，次声波阵列的嗡鸣，渐渐停息。
短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笼罩了基地。
而林傲霜背包里那个屏蔽收容盒中的神秘薄片，其内部流动的金色纹路，微不可察地，加速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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