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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两年未见,但于张启山而言,好像已经隔了漫长的一生,久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他随着父亲张泽专从那个冰冷的本家离开,在这外界扎根营生,学着打理布庄,应对形形色色的客人,计算着银钱出入。
日子忙碌又平淡,若不是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功,以及深夜里父亲依旧会严厉地传授他那些张家安身立命的盗墓技巧、辨识机关、解读密文,他都要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作为一个普通的布庄少东家,就这样平淡地度过余生。
自然也再不会有机会,见到那个如同月光般清冷在记忆深处留下惊鸿一瞥的身影。
而现在,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家这方小小的充满布料浆洗气息的后院里。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她水碧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脸上带着笑意,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一声“张启山”清脆悦耳,瞬间将他从怔忡中惊醒。
他敛下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上前几步,姿态恭谨地朝三人行礼:“隆泽大人,泠月小姐。”
目光掠过那个气质跳脱的陌生青衣青年时,他略一迟疑,但见他能与张隆泽和张泠月同行,想必也是张家人,便也微微颔首致意。
“这就是你儿子?”
那青衣青年,也就是张隆安,饶有兴致地开口,目光在张启山身上打量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张泽专连忙应道:“正是犬子。”
张隆安的视线落在张启山那双与年龄不符指节略显粗大带着特殊薄茧的手指上,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哟,怎么还练了发丘指?这是打算子承父业,以后也去吃那碗阴阳饭?”
张泽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还是恭敬地回答:“张家安身立命之本,即便离开了本家,这些根本的东西,他也该知晓学习,不敢或忘。”
“呵呵,是吗?”张隆安坏笑一声,忽然将话头转向正小口抿着张隆泽递过来的茶水的张泠月,“小巫祝,你怎么看?”
我?张泠月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我站着看坐着看躺着看,关我什么事?
她抬起眼,没好气地瞪了一下唯恐天下不乱的张隆安,清脆地顶了回去:“用眼睛看!”
“哈哈哈哈哈……”张隆安被她这毫不客气的回怼逗得大笑起来,好像这是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笑声在静谧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张泠月撇了撇粉嫩的嘴唇,已经习惯了这人时不时抽风发癫的样子,懒得再理他。
张启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如此无理地对着那位身份尊贵的泠月小姐说话,而自己的父亲并无怒意,反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心下明白,这恐怕是旧相识,而且关系匪浅。
“都别站着了,快请坐吧。”张泽专连忙招呼着,又对张启山道,“启山,去把今日新到的糕点端来,再沏壶好茶。”
几人便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张启山依言去准备了精致的点心和香气氤氲的热茶,小心地端了上来。
“倒是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你兄弟二人一块出现。”张泽专看着张隆泽和张隆安,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当年在本家,这对性格迥异的兄弟就很少同时露面。
张隆泽沉默不语,只是将一碟看起来软糯香甜显然是张泠月平日爱吃的甜口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
张隆安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芝麻酥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无所谓地回话:“我也没想到,你当年犯了那么大事,还能活着离开,如今更是将这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张泽专对他这夹枪带棒的话早已习惯,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并不接茬转而说道:“你还是老样子,这性子,和隆泽倒真不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正在小口吃点心的张泠月闻言,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表示赞同。
她也觉得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了?”张隆安不服气,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旁边张隆泽那张冷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俩不是亲兄弟是什么?”
“哪都不像啊……”张泠月咽下口中的糕点,小声嘀咕。
除了那张勉强能看出几分相似的脸,性格、气质、行事作风,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巫祝,你这话可不对。”张隆安故作凝重地晃了晃食指,忽然站起身,将自己的脸凑到张隆泽旁边,几乎要贴上去,对着张泠月道,“你仔细看看,这鼻子,这眼睛,这嘴唇的弧度……哪里不像?”
张泠月看着他这耍宝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小脸上写满了无语。
张泠月对此总结了以下六点:“……”
看着她那一脸懒得跟你争辩的无语模样,张隆安像是被什么取悦了一样,又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
张启山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眼前这个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不正常气息的男人,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这个男人真的是张家人?他心中充满了怀疑。
“张启山也觉得不像。”张泠月忽然点名,将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启山拉入了战场。
张启山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沉默。
张启山不语,只一味沉默。
“哦?”张隆安饶有兴致地转向他,眼神里带着压迫感,“小子,那你来说说,我们兄弟俩,到底哪里不像了?”
被点名提问,张启山无法再装聋作哑,他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张隆安那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又掠过张隆泽那冰封般的侧影,低声给出了一个最直观的答案:“性格。”
啊……老实人出现了。
张泠月在心里默默点头,这话说得再准确不过。
“这算什么理由?”张隆安夸张地摊手,“难道我还得像他一样,整天板着张脸,无趣得像块木头才行?”
被当面指责无趣的张隆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好像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张泽专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看着张隆安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鲜活跳脱,甚至更加变本加厉,而张隆泽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
他心中因往事而积郁的某些情绪,似乎也在这略显吵闹的夏日午后,悄然淡去了几分。
“隆安,你这个样子,在张家也实属少见。”张泽专感慨道。
“那又如何呢?”张隆安耸了耸肩膀,浑不在意,“张家规矩多,难道还管得了我天生爱笑?”
“天色不早了。”一直沉默的张隆泽终于开口了,他看了看西沉的红日,又低头看了看身旁眉眼间已带上些许倦意的张泠月。
张泽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实,暮色已开始四合。
“是啊,不知不觉聊了这许久。”张泽专连忙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张启山示意道,“启山,去将我前几日新得的那几匹云锦和蜀锦取来。”
他又转向张泠月,语气温和,“泠月小姐,正好新到了几匹料子,颜色鲜亮活泼,正适合您现在的年纪。若是不嫌弃的话,带回去裁制几身新衣吧。这时节正热,用这些轻薄软缎,多做几身也轻快些。”
张泠月原本因倦意而有些朦胧的双眼,在听到“云锦”、“蜀锦”、“颜色鲜亮”时,瞬间亮了起来!
“哦?”张隆安也来了兴趣,挑眉看向张泽专,“你这生意倒是越做越红火了,连这样难得的好料子也能搜罗到了?”
张泽专谦逊地笑了笑:“不过是些机缘巧合,勉强维持生计罢了,当不得隆安如此夸赞。”
很快,张启山便捧着几匹布料回来了。那云锦灿若云霞,织金提花,华丽无匹;蜀锦则图案古朴,色彩浓丽,质地坚韧光滑。
在暮色中,这些布料仍然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方物。
张泠月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指尖传来细腻绝伦的触感,她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之情。
张隆泽见状,对张泽专微微颔首:“有心了。”
张泽专连忙摆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只要泠月小姐喜欢就好。”
最终,在张泽专父子二人的相送下,张隆泽抱着有些犯困的张泠月,张隆安则拎着那几匹珍贵的布料,三人踏着渐浓的暮色,离开了这间充满了布料香气与短暂温馨的张记布庄。
小隐和小引不知从何处飞回,安静地盘旋在他们头顶,一同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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