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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是踩着午饭的点来的。张泠月坐在楼下厅堂里翻账册,听见门房通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秒不差。
这人每次来都卡在饭点前后,说是碰巧,但长沙城从东到西那么多条街,他怎么就偏偏“碰巧”在张府门口?张小星站在她身后,默默去吩咐厨房加菜。
齐铁嘴一进门就开始说。
“泠月,你听说了吗?霍家还有陈皮的事。”
张泠月把账册合上,没有接话。
齐铁嘴这人说话不需要你接,他自己就能把一台戏唱完。你越是接话,他就越来劲;你不接话,他也能说得唾沫横飞。
果然,张泠月沉默还没到两秒,齐铁嘴就自己开了口,把这几日霍家和陈皮的事情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要我说,霍家怕是得罪了人自己也不知道。”齐铁嘴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这接二连三的生意黄了,底下那群人对三娘的意见愈发大了。你是没看见,前天我在街上碰见霍家的一个掌柜,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张泠月也没想到张岚山几人出手这么利落。她先前只传信说给霍家长个教训也就罢了,没说具体要怎么做,张岚山那边自己就安排了。
先是截了霍家一批翡翠,又抢了一个海外的订单,连个尾巴都没留。霍家查到现在也没查出是谁干的,只当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对家使绊子。
现在看来,霍家怕是牢牢记住了。亏损这么大,怕是想忘也忘不掉啊。
“霍家内部对三娘多有不服?”
齐铁嘴眨巴眨巴眼睛,左右张望了一下。厅堂里只有张小星站在门口,丫鬟们都在外面候着,没有旁人。
他跟做贼似的凑到张泠月身边,压低声音开口:“泠月你来得晚不知道,三娘这一辈能力出众的人不少,可偏偏霍家又是女子掌权。有些霍家男儿不免就心生不平……你知道的,现在这世道哪里不是男人说话?说到底我也是敬佩三娘,能在霍家站稳脚跟就说明了她的能力。”
齐铁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
霍三娘身为女人,在九门这种地方坐上一门之主的位置,其中的艰难不是外人能想象的。那些霍家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劲,逮着机会就要把她拉下来。
这种处境,同为女性的张泠月也懂。
“若真如你所说,霍三娘接下来只要不是病急乱投医。那霍家那群人还拉不下她。”
齐铁嘴身体又往前倾了半寸:“难道泠月有办法?三娘这次搭上的海外商行连解九都没谈拢呢。”
说起这个,他还惋惜。
霍三娘那条线如果能搭上,海外的东西就能大批量进到长沙来。
他齐铁嘴别的本事没有,买洋货孝敬泠月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想着若是这事儿成了,到时候让霍三娘多整点洋货回来,他买了孝敬泠月呀!
那些法国的香水、瑞士的表、英国的布料,都是好东西,泠月一定喜欢。
“时也命也,霍家暂时找不出能够替代霍三娘的人。单靠那起子小人浑水摸鱼可拉不下她。”
“嘿嘿,泠月看得透彻。不过霍家这次注定是要大出血了。”
一旁的张小星看着,心里暗想如果八爷不当神棍,去当捧哏没准儿也能混一个好去处。
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你一句他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比戏台上那些说相声的还热闹。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
张小星决定学习八爷这样的处事风格,至少在小姐面前用得上。
他又看了一眼齐铁嘴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张家的门槛都快被他齐铁嘴一人踏破了,佛爷在家的日子都没有他上门的日子多!
“今天早晨新到了龙虾和帝王蟹,八爷要留下来吃吗?”张泠月支着笑脸,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龙虾!帝王蟹!
这些都是他都还没吃过呢。嘿嘿…嘿……泠月留他一起吃饭!
“这可都得从国外带回来,怕是只有佛爷这里能吃到了。”齐铁嘴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厨房里去,“今日真是沾了泠月的光,我也能尝一尝这洋人的海鲜。”
张泠月笑了一下,朝张小星点了点头。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龙虾是今早从上海那边运过来的,装在铺了冰的大木箱里,一路用火车加急送到长沙。一共有六只,每只都有两斤多重,虾壳红得发亮,两只大钳子用草绳捆着,还在动。
帝王蟹有四只,每只都有脸盆那么大,八条腿伸展开来能占满半个桌面,背上长满了刺。
这一批厨师是从广州请来的,做过洋菜,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泠月,你说这龙虾和螃蟹,是不是得配点酒?我那儿有一坛老酒,埋在地下五年了,要不要我让人去取?”
“八爷看着办。”
齐铁嘴立刻叫来自己的伙计,让那小子跑回去取酒,一溜烟地跑了。
厨房里的香味飘出来了。蒜蓉和黄油的香味混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顺着走廊飘进厅堂,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齐铁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小星从厨房回来,走到张泠月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得到首肯又转身去安排。
丫鬟们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的碟子用银盖子盖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那股香味已经透过盖子缝隙飘了出来。
丫鬟们把碟子摆好,揭开银盖子。
第一只碟子里是蒜蓉蒸龙虾,虾壳红得发亮,虾肉雪白细嫩,蒜蓉和黄油铺在虾肉表面,被蒸汽蒸得微微焦黄,香气扑鼻。第二只碟子里是清蒸帝王蟹,蟹壳深红,八条腿伸展开来,占了整整一个碟子,蟹肉从壳的缝隙里鼓出来,白花花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还有几只小碟子,装着蘸料,每一样都分了四份。
齐铁嘴站在桌边,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先拿哪一样。
“八爷坐啊,站着怎么吃。”张泠月已经在主座坐下了,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齐铁嘴应了一声,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抓那只最大的龙虾钳子。把它从碟子里拎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他用筷子撬开蟹钳的壳,露出里面大块的白色蟹肉,热气从蟹肉里冒出来,他夹起那块蟹肉,在姜醋汁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好次!”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嘴里还含着蟹肉。
也难怪他总被张启山用食物骗,这家伙就是个爱吃的。
张泠月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龙虾肉品尝。
这龙虾是从北大西洋那边运过来的,路上走了好几天,还能保持这样的新鲜度,说明运输的环节已经做得很成熟了。
张海琪他们在海外打通了航线,这些东西才能进到长沙来。张泠月吃了一口龙虾,又夹了一块帝王蟹腿肉,蟹肉比龙虾肉更细更嫩,带着淡淡的甜味,不需要蘸料就很好吃。
齐铁嘴已经吃得顾不上说话了。
“泠月,这洋人的海鲜确实好吃。”
齐铁嘴又拆了一只蟹腿,蘸了黄油蒜蓉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满足变成了陶醉。
“八爷,酒取来了。”
齐铁嘴接过酒坛,用筷子撬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从坛口涌出来。他给张泠月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朝张泠月举了举。
“泠月,敬你一杯。”
张泠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她抿了一口,入口绵柔,后味醇厚,确实是好酒。齐铁嘴一仰头,把整杯酒灌进了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长出一口气。
齐铁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看着桌上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虾壳蟹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一个人吃了大半,张泠月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泠月,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齐铁嘴因着酒劲上来,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张小星站在门口,看着齐铁嘴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脸,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齐铁嘴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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