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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溪河的水声,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苏晚所有的感知,都被手中这张脆薄泛黄的信纸攫住了。纸上那些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她的眼睛,钉入她的脑海。“吾女蔓笙,见字如面,或……永无可见之日。为父有罪,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今病骨支离,大限将至,方敢执笔,将真相诉诸纸墨,不求宽宥,但求黄泉路上,能少受几分剜心之痛……”
开篇的寥寥数语,已让苏晚浑身冰凉。这竟是一封来自沈父,那个在传闻中“爱女心切”、因女儿“败坏门风”而“忧愤成疾”的父亲,写给女儿林婉(蔓笙)的……忏悔信?!
“……陆珩其人,手艺绝伦,心性质朴,实乃良配。然其名愈盛,为父心中芥蒂愈深。我沈家累世书香,竟不如一操持贱业的木匠得人敬重?邀其入府修缮,本存考量试探之心,孰料蔓笙你……竟真对其青眼有加。为父悔之不及,更添妒恨。”
信中的沈父,撕去了所有“礼法规矩”的伪装,暴露出一个被扭曲的自尊心和嫉妒心吞噬的灵魂。他坦承,对陆珩才华的嫉恨,对女儿“背离”世家女规范的愤怒,以及对自己权威遭受挑战的恐惧,混杂发酵,最终酿成毒计。
“……那日,有外乡匪人携赃物过境,为父偶知其匿于镇外破庙。一个念头,如毒蛇噬心……我使人匿名向县衙举发,言陆珩与匪类勾结,销赃匿迹,证据便是其近日所售几件精巧木器,与赃物描述‘恰巧’相符。又买通衙役,于其工坊‘搜出’伪证若干……铁证‘如山’,众口铄金。陆珩百口莫辩。为父假作痛心,当众申斥,将其逐出沈府,并扬言永不许其踏入本镇半步。实则……是绝了你与他任何可能。”
苏晚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才华横溢、满心期待未来的年轻匠人,如何在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沦为“通匪”疑犯,在众人鄙夷、惊惧的目光中,被粗暴地拖拽出他以为能安身立命、甚至可能赢得爱情的地方。而给他致命一击的,正是他爱人的父亲,那个他曾恭敬以待的长者。陆珩当时是怎样的震惊、愤怒与绝望?他是否曾望向沈府高墙,期盼着爱人的身影出现,为他辩白一句?
接下来,是更令人发指的真相。
**“……为父以为,蔓笙你哭过闹过,终会死心。谁知你性子刚烈如斯,竟暗中查访,不知从何处寻得蛛丝马迹,疑心为父所为。那夜,你执木梳来质问我,眼神如刀……为父惊怒交加,更恐事情败露,沈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我亦将身败名裂。争执间,你欲夺门而出,扬言要告官,要为陆珩洗刷冤屈……为父、为父一时昏聩,失手将你推倒……”
信纸在这里有大片洇开的墨渍,似乎是写信人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泪水所致。字迹变得更加狂乱、断续:
“你额角撞于桌角,血流如注……唤之不醒……为父魂飞魄散,然惧意更甚。遂唤来心腹,谎称你为情所困,自寻短见,投了后园的荷塘……连夜、连夜将你……将你……对外只道打捞不及,尸身无存……又强压你母,不许其哭闹寻访……为父……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失手推倒”、“血流如注”、“谎称投河”……每一个词,都带着血腥和彻骨的寒冷,砸在苏晚心上。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可怕的一幕:深夜的闺房,激烈的争吵,绝望的女子手握定情信物,想要为爱人讨回公道,却被亲生父亲,为了那可悲的“清誉”和自身的恐惧,狠心杀害!甚至死后,还要被安上“为情自尽”的污名,连一座坟茔、一块碑石都无法拥有!那所谓的“投河自尽”,原来是为了掩盖谋杀而编造的谎言!而沈母,林婉的生母,在女儿惨死后,不仅不能哭泣,还要帮着隐瞒,那是怎样一种地狱般的煎熬?
信的后半部分,笔迹越发凌乱,气息奄奄,却执拗地继续写着:
**“……陆珩被逐后,并未远离,隐于红溪河畔,我早有所闻。蔓笙‘死讯’传出,他竟大病一场,几欲随你而去。病愈后,形销骨立,沉默如石,只埋头雕木,所制之物,皆为你生前所喜式样……他必是猜到了什么,却无力回天。为父曾使人暗中窥探,见其常对一木梳喃喃自语,状若癫狂……那木梳,想必是你所赠定情之物。为父心中惊惧,更添愧疚,犹如油煎火烤,无一日安宁……”
**“……今沉疴难起,回首此生,尽皆荒唐。负你母女,害陆珩一生,更玷污沈家门楣于暗处。伪善面具戴得愈久,心中枷锁愈沉。此信写就,当随我入土,或永无见天之日。然苍天有眼,若……若真有后来者,能见此信,知我罪愆,我沈某于九泉之下,或可稍减煎熬。蔓笙,我儿……为父……无颜求你原谅……唯愿你来世,莫再生于我这等禽兽之家……嫁与心爱之人,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力透纸背的,是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唾弃。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红溪河畔这间简陋的木屋里。只有河水呜咽,仿佛在附和着这纸上无声的、跨越了百年的血泪控诉。
苏晚的手抖得厉害,信纸簌簌作响。她抬起头,看向陆砚。他背对着她,面朝门外流淌的河水,肩膀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看不见表情。但苏晚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悲怆的愤怒,如同实质的寒潮,正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木屋冻结。
“所以,”苏晚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姑祖母林婉,不是郁郁而终,不是投河自尽,而是……被她的亲生父亲,沈老爷,为了掩盖他诬陷陆珩的罪行,亲手……杀害。对外,却编造了她为情自尽的谎言。”
陆砚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而陆珩师傅,”苏晚继续道,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他不仅被夺走了爱情,被污蔑了人格,被驱逐了家园,最后,连心爱之人的真正死因都不知道,只能抱着无尽的疑惑、悔恨和那一点点微末的念想,在这里,默默雕琢着一把永远无法送出的木梳,孤独至死。”
木匣里的黄杨木梳,此刻静静地躺在桌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并蒂莲,仿佛也在无声地泣血。这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这分明是两颗被强行碾碎的灵魂,是贯穿了两个无辜之人一生的残酷诅咒!
“沈家……”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燃烧的火焰,“好一个诗礼传家、清誉卓著的沈家!好一个‘爱女心切’、‘忧愤成疾’的沈老爷!为了那可笑的颜面,为了那可悲的嫉妒,他们毁了一个天才匠人的一生,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让一个母亲活在无尽的痛苦和沉默中,让一段本该美好的感情,蒙上血污,沉冤百年!甚至,连这最后的真相,他们都想彻底埋葬!”
她猛地看向陆砚:“这封信,还有这把木梳,就是铁证!陆珩师傅留下它们,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他是在等待,等待有一天,有人能发现这一切,能为他和林婉,讨回一个公道!”
陆砚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眶赤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寒意和决绝。“沈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必须给个交代。”
“可是,”苏晚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沈家在这镇上盘踞百年,树大根深。这封信是沈老爷的绝笔忏悔,木梳是陆珩师傅的遗物,可以作为证据,但沈家后人会认吗?他们会承认自己的祖辈是杀人凶手、是卑鄙的诬陷者吗?他们很可能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们伪造的,是为了污蔑沈家清誉,甚至……甚至会像当年对付陆珩师傅一样,对付我们!”
陆砚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黄杨木梳,指腹轻轻摩挲过梳背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他们可以不认,”他抬起眼,看向苏晚,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但真相就是真相。这封信的笔迹、用纸、墨迹,可以找人鉴定年代。这木梳的雕刻手法、木质老化程度,也经得起查验。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奔流不息的红溪河,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孤独垂钓、最终在这里度过残生的老人背影。
“人心。”陆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力量,“青檀巷的怪谈,流传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过怀疑?沈老爷当年匆匆将‘投河’的女儿草草了事,甚至没有寻回尸身就下葬(或者说,立了个衣冠冢),沈夫人此后常年闭门不出,郁郁而终……这些疑点,以前或许被‘家丑’、‘体面’压着,没人敢提。但现在,如果我们把这封信、这个故事、这段被掩盖的罪恶公之于众呢?”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明白了陆砚的意思。沈家可以抵赖证据,可以动用权势施加压力,但他们无法堵住悠悠众口,无法抹去人们心中重新被点燃的疑窦和良知。当“郁郁而终的痴情小姐”变成“被亲生父亲灭口的刚烈女子”,当“私通匪类的无良匠人”变成“被嫉妒诬陷的天才手艺人”,整个故事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青檀巷的“不祥”,或许也会从“冤魂作祟”,变成“沉冤待雪”的悲鸣。
“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知道,”苏晚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从青檀巷的街坊开始。沈家或许能控制一部分人,但他们控制不了所有人的心和嘴。这封信,还有陆珩师傅守在这里至死雕刻木梳的故事,就是刺破他们虚伪面具的尖刀。”
她拿起那封沉重的忏悔信,小心地折好,和那把承载着无尽哀思与等待的黄杨木梳一起,重新放回木匣。这一次,她感觉手中的木匣,重逾千斤。里面装的,不再是简单的旧物,而是两条鲜活的人命,一段被血腥掩埋的爱情,和一个家族最肮脏的秘密。
“我们回去,”苏晚看着陆砚,声音清晰而决断,“回青檀巷。是时候,让该见光的东西,见见光了。”
陆砚点了点头,将木匣仔细包好,抱在怀中。两人走出这间凝结了半生孤寂与等待的木屋,重新踏入红溪河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
河水依旧奔流,仿佛从未见证过岸边的罪恶与悲恸。但有些东西,一旦被从时光的淤泥深处打捞出来,就再也不会被轻易掩埋。
他们带着真相,踏上了归途。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百年沉冤得以昭雪的希望,更是来自盘根错节的沈家势力的、难以预料的反弹与风暴。
沈家后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祖辈乃杀人凶手的指控,会作何反应?是恼羞成怒,全力扑杀?是心虚否认,百般狡辩?还是……在确凿的证据和沸腾的民意面前,最终不得不低下那自以为高贵的头颅?
青檀巷上空,那萦绕了近百年的阴云,是否真的能随着真相大白,而彻底散去?林婉那夜夜仿佛萦绕在老宅中的、悲戚的梳头声,又是否会因为沉冤得雪,而终于得以安息?
答案,就在他们即将踏上的,这条注定不会平静的归途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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