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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日,京城竟飘起了细密的秋雨,为离别添了几分清冷的愁绪。但王府上下却是一片肃穆而有序的忙碌。景珩的仪仗并不奢华,却足够彰显亲王威仪。前有龙旗开道,后有甲士护卫,中间是数辆宽敞坚固的马车。苏棠乘坐的马车被特别改造过,内铺厚毯,设有软榻小几,减震极佳,力求平稳。她的行李中,大半是各式药材和医书。
景珩骑马行在队伍前方,玄色大氅在细雨中纹丝不动,身姿挺拔如松。他不时回头望向苏棠的马车,尽管隔着帘幕,那份无声的关切依然清晰。
队伍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而行。秋雨渐渐停歇,天空露出洗净般的湛蓝,空气清新冷冽。苏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变得陌生的景色,心中既有对未知旅程的忐忑,更有一种与他并肩同行的踏实。
起初几日,行程舒缓。景珩顾及苏棠身体,每日只行半日,早早便在有重兵把守的驿站或城镇歇下。随行的除了王府侍卫、影卫,还有周太医及两名擅长调理的医女,可谓准备周全。
苏棠的身体比预想的要争气。或许是离开了京城那个是非漩涡的中心,心情放松;或许是沿途景致开阔,令人心旷神怡;又或许是景珩无微不至的照料起了作用,她的胃口渐渐好转,睡眠也安稳了许多,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景珩每日必来她车中同用午膳,晚间也总要看她服了药、安顿好才去处理自己的事务。两人独处时,话虽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有时景珩会给她讲一些沿途的风物典故,或是朝中的趣闻(过滤掉危险的部分),苏棠则安静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敏锐的问题,常让他刮目相看。
随着逐渐南下,气候明显温润起来。路旁的草木褪去了北方的萧瑟,依旧带着苍翠。河流渐渐增多,水网密布,船只往来频繁,一派水乡景象。
十日后,队伍抵达了南北交通枢纽——淮安府。按计划,他们将在此换乘官船,沿大运河南下,直抵扬州。
淮安知府率大小官员在码头迎接,场面隆重。景珩神色淡淡,只与知府简单交谈几句,便下令登船。他此行名义上是“巡视河工、体察民情”,暗地里查案,并不想与地方官员过多应酬,以免打草惊蛇。
官船是一艘高大坚固的双层楼船,装饰并不奢华,却极为舒适宽敞。苏棠被安置在二楼最安静的舱房,推开窗便是烟波浩渺的运河。河水汤汤,两岸杨柳依依,远处帆影点点,景色与北方截然不同,让人心神为之一阔。
船行水上,比乘车平稳太多,苏棠感觉身体都轻快了些。她时常坐在窗边,看着流动的景色出神。景珩处理完公务,也会来她舱中坐坐,两人或对弈一局,或共读一书,或只是静静看水看云,时光静谧而美好。
这日午后,船行至一段较为开阔的水域。天空忽然下起了蒙蒙细雨,雨丝如烟如雾,将远山近水晕染成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苏棠正倚窗看着,景珩推门进来,带来一身微凉的水汽。
“下雨了,小心着凉。”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为她披上。
“江南的雨,果然和北方不同,细细密密的,一点也不急。”苏棠拢了拢披风,笑道。
景珩站在她身侧,也望向窗外烟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以前读这诗,并无感触。如今身临其境,方知其中意境。”
他的声音低沉平和,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苏棠侧头看他,细雨微光中,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那惯常的冷峻被水汽氤氲淡化,竟有种别样的俊逸温润。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景珩转过头,四目相对。舱内安静,只有细雨敲打船篷和流水潺潺的声响。某种无声的情愫,在这江南烟雨中悄然流淌。
“王爷,”苏棠忽然轻声问,“我们到扬州后,第一步该如何做?”
景珩收回目光,沉吟道:“明察暗访。明面上,我是巡视的王爷,接受官员拜见,视察河工盐场,体察民情。暗地里,陆青应该已经先一步到了,他会搜集盐务相关的账目、人员、往来线索。我们需要找到突破口——一个能撕开江南盐务铁板一块的缺口。”
“缺口……”苏棠若有所思,“父亲当年案子里的那个江南富商之子,其家族姓沈,是扬州有名的盐商。会不会……”
“沈家。”景珩眼神微凝,“我也想到了。沈万三的‘万通盐行’,在江南盐商中举足轻重,与官府往来密切。若当年构陷你父亲之事有江南势力的影子,沈家脱不了干系。即便无关,以其在盐行的地位,也必定知晓许多内幕。”
“那我们是否可以从沈家入手?”
“不急。”景珩摇头,“沈家树大根深,直接硬碰,恐难有收获,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先看看陆青能带回什么消息,同时……从其他看似无关的琐事入手。往往大案的突破口,就藏在不经意的细节里。”
他看向苏棠:“你不是带了些医书和验伤工具吗?或许,可以用你的‘专长’,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苏棠心中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查案,未必一定要从账本和口供开始。疾病、伤亡、市井流言、甚至风水异事,都可能隐藏着线索。而她作为“医女”,有充分的理由接触这些。
“我明白了。”她点头。
两人正说着,舱外传来侍卫的通禀:“王爷,扬州府派来的迎接船只到了,就在前方。扬州知府宋大人、两淮盐运使杜大人,以及几位盐商代表,都在船上等候。”
景珩神色一肃,瞬间恢复了平日那个冷峻威仪的亲王模样。他理了理衣袖,对苏棠道:“你且在舱中休息,不必出面。晚些时候,恐怕会有接风宴,你若精神尚可,便随我出席,若觉得累,推了便是。”
“我与你同去。”苏棠道。既然来了,就不能一直躲在后面。她要站在他身边,亲眼看看这江南的官场和盐商,究竟是何模样。
景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道:“好。让秋月冬晴帮你准备一下,穿得暖和些,宴上饮食,我会留意。”
说完,他转身出了舱房,去应对外面的官员。
苏棠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自己。秋月和冬晴开始为她梳妆,选了一套品级适中、不失端庄却也不过分华丽的妃色衣裙,外罩银狐裘的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
打扮停当,镜中人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清雅贵气。苏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她知道,从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官船缓缓靠向迎接的船只。那是一条更为华丽高大的画舫,张灯结彩,丝竹之声隐约可闻。舫上早已站满了身着官服或锦衣的男男女女,翘首以盼。
景珩率先登上画舫,玄色蟒袍在细雨中更显肃穆威严。迎接的官员盐商们纷纷跪倒行礼,口称“千岁”,场面隆重而拘谨。
苏棠在秋月和冬晴的搀扶下,随后登舫。她出现在甲板上的那一刻,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探究、评估、惊艳……各种情绪交织。
她微微垂眸,保持着王妃应有的仪态,步伐从容地走到景珩身侧半步之后站定。
景珩并未回头,却仿佛知道她的位置,很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亲昵而自然。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众人眼中,含义不言而喻——这位王妃,在景王心中分量极重。
扬州知府宋廉是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看起来颇为儒雅,此刻满脸堆笑,上前见礼。两淮盐运使杜仲魁则是个身材微胖、红光满面的老者,眼睛细长,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几位衣着华贵、气质各异的盐商,其中一位穿着紫色锦袍、面容富态、眼神却有些闪烁的中年男子,格外引人注目。苏棠留意到,景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想必,这位就是沈万三了。
寒暄已毕,众人簇拥着景珩和苏棠进入画舫内部。里面早已摆开盛宴,珍馐美馔,水陆毕陈,歌舞伎乐,靡靡之音。丝竹悦耳,舞姿曼妙,一派富贵升平的景象。
景珩坐在主位,苏棠坐在他身侧。他神色淡然,偶尔举杯与几位官员应酬,话不多,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让那些想上来奉承巴结的盐商都有些踌躇。
苏棠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露,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细致地观察着席间每一个人。宋知府说话滴水不漏,杜盐使谈笑风生,几位盐商则各怀心思,尤其是那位沈万三,虽然也笑着敬酒,但眼神总在不经意间瞟向景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酒过三巡,杜仲魁笑着举杯道:“王爷与王妃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等略备薄酒,为王爷王妃接风洗尘。江南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别有风味,尤其是这扬州,十里繁华,二分明月,最是宜人。王爷王妃定要多住些时日,也好让下官等尽尽地主之谊。”
景珩淡淡举杯:“杜大人有心了。本王此次奉旨巡视,一是体察河工民情,二是王妃病体需温润之地调养。江南风光,果然名不虚传。”
他提到苏棠的身体,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关切问候。沈万三趁机道:“王妃凤体欠安,实乃我等之过。扬州城东有处别院,名曰‘暖香坞’,引有温泉,最是养人。若王妃不嫌弃,可移驾休憩,定比驿馆舒适。”
这话看似殷勤,实则试探。将王妃安置在盐商的别院,既是拉拢,也是监视。
景珩还未开口,苏棠便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沈老板美意,本妃心领了。只是王爷有公务在身,本妃随行照料,不宜单独居住。且太医嘱咐,静养需避喧嚣,驿馆清静,反而适宜。”
她婉拒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对方颜面,又表明了立场——他们是来办公事、养病的,不是来享受的。
沈万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连声道:“是是是,王妃考虑周全,是草民唐突了。”
景珩看了苏棠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接口道:“沈老板经营盐行,事务繁忙,就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了。倒是本王听闻,近年来漕运与盐务时有摩擦,不知实际情况如何?”
话题突然转向盐务,席间气氛微微一凝。
杜仲魁笑道:“王爷明鉴。漕运关乎京师粮饷,盐务关乎国课民生,都是重中之重。偶有些小摩擦,也是底下人不懂事,下官与漕运总督衙门常有沟通,大体上还算顺畅。”
“顺畅就好。”景珩语气平淡,“盐课乃国库根本,容不得半点差池。本王既来了,少不得要多看看,多问问。还望杜大人及各位盐商,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杜仲魁和几位盐商连忙表态,定当全力配合。
接风宴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景珩以王妃需要休息为由,婉拒了后续的“节目”,带着苏棠回了官船。
回到舱房,屏退左右,苏棠才轻轻舒了口气。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官员盐商,并不比面对毒虫猛兽轻松。
“觉得如何?”景珩为她倒了杯热茶。
“宋知府圆滑,杜盐使精明,几位盐商……以沈万三为首,看似恭敬,实则戒备很深。”苏棠分析道,“而且,我注意到,席间有个别官员和盐商之间,眼神交流有些……过于默契。”
景珩点头:“你看得很准。江南官场与盐商,早已盘根错节,利益一体。我们初来乍到,他们表面恭敬,暗地里必然严防死守。沈万三提出让你住他的别院,就是一步试探和拉拢的棋。”
“那我们下一步……”
“等陆青的消息。”景珩道,“另外,明日我们以‘王妃需寻医问药’为由,去扬州城里逛逛。市井之中,或许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苏棠明白,这是要微服私访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洒在运河之上,波光粼粼,真应了那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然而,这无赖月色下的扬州城,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杀机?
苏棠望向窗外,目光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将与他一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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