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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生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魏兴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方才的厮杀。
那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武功。
他出身将门,九门提督府里高手如云,军中更是见过无数在生死线上搏杀的悍卒。
可没有一个,像李怀生这样。
那人的动作里,没有半分花哨多余。
制服那水匪头目的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卸掉手腕,近身,锁喉,用刀架住脖子。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目标明确,手段直接,结果致命。
还有最后那一脚。
踢飞沉重的鬼头刀,精准地命中偷袭者的后心。
那需要何等的力量控制?
魏兴自问,他府里最精锐的亲卫,也做不到。
他再联想到那些关于李怀生的传闻。
痴傻,懦弱,任人欺凌的庶子。
魏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痴傻?
若这般人物也算痴傻,那满京城的纨绔子弟,岂非连蝼蚁都不如了!
此人一直在藏。
用一层愚笨懦弱的外壳,将自己这一身骇人的本事,藏得滴水不漏。
他图什么?
一个李家的庶子,就算再有本事,又能图谋什么?
魏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李怀生的所有欺辱和轻视,就像一个孩童在逗弄一条沉睡的毒蛇。
他看不透李怀生。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李怀生没有理会那道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审视。
他看着江面宽阔无垠,黑沉沉的水面像一张巨兽的嘴,要吞噬一切。
东方的天际,乌云的边缘透出一线死寂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打量着脚下这艘楼船。
船体巨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这种船,是供权贵享乐的游船,不是用来行军打仗的战船,更不是用来运输的货船。
它的动力,主要依靠两侧船舷下方的长橹,也就是俗称的摇橹,以及主桅杆上的风帆。
前者需要数十名训练有素的船工合力划动,才能在平缓的江面上保持航向和速度。
后者则要看天时,看风向。
而现在……
李怀生扫了一眼甲板。
剩下的几个活口仆役,别说摇橹,恐怕连橹和桨都分不清。
这意味着,这艘船,已经彻底失去了动力。
没有了橹,没有了帆,它就是一口漂浮在江面上的巨大棺材。
李怀生抬头看了看天。
浓云依旧,看不见星斗,也辨不清方位。
这个时代,船行水上,夜里靠星辰指引,白日靠日头定位,近岸则靠山川地貌。
可如今,他们深处江心,不知上下游,不知左右岸。
风向不明,水流湍急。
他们正在随着江水漂流,去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也许会撞上暗礁,船毁人亡。
也许会搁浅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滩涂,活活饿死。
也许,会漂进另一伙水匪的巢穴。
比起方才刀刀见血的搏杀,这种将命运完全交由天定的无力感,更让人绝望。
吱呀——
一声轻响打断了甲板上凝滞的气氛。
船舱的门被推开。
魏玉兰扶着门框,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外袍,头发散乱,一张俏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眼里满是恐惧。
她环顾四周,甲板上血迹斑斑,当她的视线落在魏兴身上时,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了。
“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魏玉兰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头扎进魏兴的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玉兰,没事了。”
魏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
他问得有些艰难。
魏玉兰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方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最荒诞的噩梦。
那个水匪将她拖进房间,撕扯她的衣服。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种绝望,是她锦衣玉食十六年来,从未体会过的绝境。
可就在她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另一个水匪走进来。
她以为自己要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谁知,那个后进来的水匪,动作太快了。
快到她甚至没看清过程,只听到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然后,那人竟说自己是李怀生。
李怀生?
怎么可能是李怀生?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看着李怀生走出去,听着外面传来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
她躲在房间里,用柜子死死顶住门,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她不敢去看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那个身影,和她记忆中那个懦弱的痴肥孩童,已经完全重叠不起来了。
“他娘的!这群狗杂种!”张承捂着被草草包扎过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那道血痕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别让老子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然我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其余几个公子哥也围过来,一个个脸色发白,义愤填膺地附和着。
“没错!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到京城,定要彻查!把这群王八蛋的后台揪出来,满门抄斩!”
宋子安听着他们叫骂。
他走到魏兴身边,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魏玉兰,然后压低声音说:“船上的情况,不妙。”
魏兴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示意她到旁边去。
“怎么说?”
“这艘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宋子安指了指江面,“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所有人的咒骂声,都停了。
甲板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消失。
他们被困在这江上。
一个公子哥嘴唇哆嗦着,“那……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漂着?”
“不然呢?”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谁会开船?谁知道该往哪儿开?”
恐慌蔓延开来。
魏兴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作为这群人的主心骨,他不能乱。
可他同样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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