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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点半,艺昌家电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江文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有些局促的年轻女子身上。
李玉芬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江文杰身侧,此时何艳芳正很是娴熟地泡着功夫茶,热水冲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她今天特意请了假,陪闺蜜兼同学李玉芬前来面试。
虽然她自己都还得等到下个月方才正式入职,但此时却已经提前进入“助理”的角色了。
“李小姐,”江文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刚才说,你是中文大学会计系毕业的?”
“是的,江生。”李玉芬连忙点头,“去年六月毕业,之后在永昌贸易公司做了七个月的实习会计。”
江文杰点点头,随手翻看着她的简历,其实财务这块他并不精通,但前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十几年,基本的财务知识,那还是略懂的。
他刚才已经问了好几个常规问题——会计科目设置、财务报表编制、税务处理,李玉芬的回答都中规中矩,看得出基本功扎实。
“那么,”江文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报关单上的金额和发票金额对不上,这该怎么处理呢?”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要刁钻些,李玉芬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方才谨慎地回答:“按离岸价申报的话,差额应该走运费科目优先处理。
但如果差额较大的话,那可能需要重新核对合同条款,看是价格条款理解有误,还是运输费用分摊出了问题。”
江文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姑娘虽然紧张,但思路清晰,回答也很专业,正当他准备继续发问时,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进。”江文杰随意应了声。
门开了,厂长刘永达手中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看到办公室里正在面试,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歉意:“老板,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在忙……”
“没事。”江文杰摆摆手,“什么事?”
刘永达连忙上前,将文件放在桌上:“老板,是这样,绕电机线圈用的漆包线,咱们原来合作那家老供应商突然要涨价5%。
而我问了家湾湾货,他们的价格和原来的一样,绝缘性也达标,就是交货期要晚两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要是换这家的话,美国那边的客户就得先打个招呼,而要是不换,那这批订单的成本就得往上走,您看……”
江文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海中快速权衡利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何艳芳泡茶时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先要求老供应商那边,”江文杰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笃定,“承诺按时交货、原材料品质不降级。
咱们先保障美国订单的生产节奏,毕竟船公司的舱位都已经定了,延误交货面临的索赔损失,比原材料涨价5%要大得多。”
刘永达连忙点头:“是,老板。”
“然后你回头再跟老供应商谈附加条件,”江文杰继续道,“若咱们后续订单采购量翻倍,让他们把涨幅回调至2%,看看能否继续绑定长期合作。
至于那家湾湾货,可以作为备选供应商,先小批量试用,品质确定稳定了再说。”
“明白!”刘永达眼睛一亮,“老板,这个办法好!既保障了眼前的交货,又为后续争取了谈判空间,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正要转身离开,可突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老板,美国那边的客户刚刚临时打电话过来,说想要紧急追加10万台吊扇,同时还要求锁价锁量,同船发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我跟车间核过了,产能挤一挤,让工人们加班;再加上库存的量,应该够数。
价格要是按原价锁的话,利润虽然会薄点,但却能稳住客户,您要是点头,那我现在就去安排车间和船公司。”
“库存?”江文杰挑眉,“哪来的库存?”
“就是之前跟其他厂家签订的那批贴牌订单。”刘永达解释道,“咱们不是让十几家小厂帮忙代工了一部分吗?那些货已经生产好了,本来是要分批发的,现在可以先调过来应急。”
江文杰想起来了,那是之前为了应对许志瑞那个大订单,他确实让刘永达又另找了几家有产能的小厂帮忙做贴牌代工,这部分货原本是要分几个月慢慢消化的。
“那就接。”江文杰几乎没有犹豫,“不过得跟客户回提两点要求。”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锁价可以,按原合同价走,但这10万台吊扇的运费,得他们自己承担,毕竟临时加单,咱们不贴舱费。”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锁货没问题,车间今晚就开始排产,再加上库存的量,月底可以进仓,但是必须让他们先打一半定金过来,尾款见提单付,不然舱位不留。”
刘永达听得认真,一边点头一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
交代完这些,江文杰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很安静的在一旁安静聆听的李玉芬,道:“对了,李小姐,你觉得像这种临时加单,并且锁价锁货的账,该怎么做账呢?”
这突如其来的考较让李玉芬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只见她推了推眼镜,在思索片刻后开口,声音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条理很是清晰:“老板,这笔账得这么算才妥帖——”
“第一,客户支付的50%定金,应该入预收账款科目,然后等后续尾款到账、提单寄出后,再一并转成销售收入,这样可以避免提前计税,符合收入确认原则。”
“第二,运费要单独开收据,走应收款-代垫运费科目,备注清楚是客户承担,这样跟货款分两条线对账,后续核数时不会混在一起。”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三,锁价虽然定了售价,但原料成本得按今天的采购价先做暂估入账。
然后月底再根据实际领料情况做调整,这样就算后面原料涨价了,也能算清这10万台吊扇的真实利润。”
说完这些,李玉芬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舱位预留的订舱费,要是客户不承担,就得计入销售费用,不能摊进生产成本里,否则就会影响到其他订单的成本核算了。”
说完,她看着江文杰,等待评价。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见何艳芳停下了泡茶的动作,刘永达也忘了要离开,两人都看向江文杰。
江文杰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还没离开的刘永达,道:“刘厂长,你觉得怎么样?”
刘永达原本正准备离开去干活,突然被问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板这是在考察新财务,同时也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他仔细回想李玉芬刚才的回答,确实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更重要的是,这姑娘能把复杂的业务问题说得简明扼要,让不是财务出身的他也能听懂。
“老板,我觉得……”刘永达斟酌着措辞,“李小姐说得很有道理,特别是把运费单独列账、定金走预收这两点,都是实际工作中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她能想到这些,这说明她的实务经验都还不错。”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他认可这个新人。
江文杰点点头,转回来看向李玉芬,直接拍板:“行,那就你了,月薪四千五,三个月试用期,转正后六千,然后年终奖具体看表现,不会少于两个月薪水,有问题吗?”
李玉芬愣住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没......没问题!谢谢江生!”
“叫老板就行。”江文杰笑了笑,“今天能上班吗?”
“可以!我随时可以开始!”李玉芬激动地说,她在原来那家小公司实习,月薪才三千多,这里直接翻了一倍,她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江文杰看向刘永达:“刘厂长,你带李小姐过去跟陈琼玉交接,然后……”他顿了顿,“给陈琼玉补贴两个月的月薪,大家好聚好散,相信她应该是能理解意思的吧!”
刘永达心里明镜似的,补贴两个月薪水,听起来仁至义尽,实际上是以高明的方式让人家主动辞职,免得撕破脸。
“明白了,老板。”刘永达点头,“我这就带李小姐过去。”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文杰看他这样,问:“还有事?”
刘永达犹豫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老板,既然财务都换了,那干脆采购部那边也.........”他压低声音,“陈主管也是前东家的亲戚,而且我听说,他最近跟几个供应商走得有点近……”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采购部也有问题,而且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江文杰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毕竟一家换了老板的工厂,原来的老臣子难免会有各种心思,财务、采购这种关键部门,更是重灾区。
“这个自然。”江文杰说,“这样吧,你先把刚刚我交代的事去落实了,然后带李小姐过去跟陈琼玉交接,至于采购部的事,下午再说。”
“是。”刘永达应道。
“对了,”江文杰想起什么,“你下午也过来,跟我一起面试。”
“面试?”刘永达一愣,“面试谁?”
“当然是面试采购部的新人啊。”江文杰说,“而且不仅采购要换,同时财务部那边,出纳、财务经理、会计师、审计、记账员、普通文员……我打算下午全都换掉。”
听到江文杰的话语,刘永达立马倒吸一口凉气,全换?而且还是一次性全换?那这动静可不小!
他偷偷看了眼江文杰,觉得这个年轻老板平时看起来温和有礼,但做起事来真是雷厉风行,下手也够狠。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毕竟彻底清理掉前老板的势力,这工厂方才能完全掌控在新老板的手中。
之前老板不动他们,估计主要也是为了稳定,现在工厂恢复正常了,这时候确实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老板,”刘永达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多岗位……您都已经找到人了?”
“是何小姐帮忙找的。”江文杰指了指正在泡茶的何艳芳,“都是通过正规渠道招聘的,有会计师行推荐的,有学校应届毕业生,也有从其他公司挖过来的。”
刘永达这才明白,为什么老板招聘没有在工厂门外张贴告示,同时也没有在报纸上打广告——原来是通过私人渠道直接找的人,不过这样倒是高效,同时又能避免打草惊蛇。
他不敢多问,只是连忙点头应道:“是,我下午准时过来。”
“记住了,”江文杰语气严肃了些,“下午完成招聘后,后续解聘的那些人,你可要处理好,该给的补偿要给够,但该清的账也要清理清楚,我不希望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也不希望有人闹事。”
刘永达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老板交给他的重要任务,同时也是对他的考验。
“老板放心,我会处理妥当。”他郑重地说。
“好,去吧。”江文杰挥挥手,重新端起茶杯。
随即,刘永达带着还在激动中的李玉芬离开了办公室,房门关上后,房间里便只剩下江文杰和何艳芳两人了。
何艳芳给江文杰续上茶,轻声说:“老板,您这一手……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江文杰端起茶杯,看着茶汤里的茶叶,淡淡道:“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这家工厂的问题太多了,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那永远也做不大。”
他转回身,看向何艳芳:“改革就像动手术,拖得越久,病人越痛苦,既然要动,那就要动彻底,而且还要快!”
何艳芳若有所思地点头,她想起在汇丰银行工作时,也曾见过一些企业因为不敢进行必要的人事改革而最终倒闭的案例,商场如战场,有时候确实需要果断甚至残酷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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