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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藏经阁老旧的地板上切出斜斜的光格。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无声舞蹈。阁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以及……林默凡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摊开手掌,那截黑色指骨静静躺在掌心,晨光落在上面,竟无一丝反光,仿佛连光线都被它吞噬了。骨节表面那些暗金色纹路此刻黯淡无光,像蛰伏的毒蛇。
“昨夜……它吞了三个人。”
林默凡的声音干涩,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他看着老乞丐,眼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瞬息之间,血肉成灰,生机尽散。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倒像是……像是……”
“像是天地间最原始的掠夺。”老乞丐接过话头。
他从桌上摸起那个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劣酒刺鼻的气味在晨光中弥散开来,与满室书香、灰尘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乞丐抹了抹嘴角,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此天道循环之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林默凡:
“但天地间,总有些东西……不守这规矩。”
林默凡握紧指骨,骨节冰凉:“前辈是说,这指骨……”
“老夫什么也没说。”老乞丐打断他,又灌了口酒,“老夫只问你:昨夜那三人,为何而死?”
“他们要杀我,夺我丹药。”
“既是如此,”老乞丐目光如古井,“指骨护主,何错之有?”
林默凡怔住。
“若昨夜它不出手,此刻躺在竹林里化为一捧枯骨的,就是你。”老乞丐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锥,“到那时,谁会为你叹一声不公?谁会追究那三人为何对你下手?不过是在外门弟子名录上多划掉一个名字,在杂役院再招个新人罢了。”
晨风穿堂而过,翻动书架上的旧纸,沙沙作响。
“可是……”林默凡低头看着掌心,“这种吞噬生机的手段,实在太过……”
“太过什么?邪恶?残忍?”老乞丐笑了,笑声里带着苍凉的讽刺,“小子,你可知这修真界,每日有多少修士死于夺宝?有多少凡人城池因大能斗法而化为焦土?又有多少生灵为炼丹、炼器而被抽魂剥骨?”
他站起身,蹒跚走到窗边。朝阳此刻完全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在他佝偻的背上。
“《阴符经》有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老乞丐背对着他,声音飘忽,“杀机无处不在。区别只在于,有人杀人夺宝,美其名曰‘弱肉强食’;有人屠城灭国,自诩‘顺天应命’。而你这指骨……不过是把杀机摆在了明处罢了。”
林默凡沉默。
他想起矿洞里那些累死、病死、被落石砸死的杂役。管事从不问原因,只让后面的人顶上。他想起来灵云谷路上,见过被修士斗法波及而化为焦土的村庄,那些凡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世道,本就残酷。
“但……”他抬起头,“若我依赖此物,久而久之,是否会迷失本心?是否会变成只知掠夺的怪物?”
这是真正让他恐惧的。
不是指骨本身,而是它代表的那种力量——太过轻易,太过霸道。就像给孩童一把神兵利器,他或许能斩妖除魔,但更可能……伤及无辜,甚至反噬自身。
老乞丐转过身。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面目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他缓缓道,“器无正邪,道分善恶。是魔是仙,看的是持器之心,而非器本身。”
他蹒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一柄剑,在侠客手中可斩奸邪,在恶徒手中便成凶器。指骨亦然。它如今认你为主,你若持正心,以之护道,它便是仙骨;你若生贪念,以之害人,它便是魔骨。”
林默凡低头凝视指骨。
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隐隐流转,像在呼吸。
“弟子……该如何持正心?”
“问你自己。”老乞丐闭上眼,声音渐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你为何修道?为长生?为力量?为逍遥?还是为……别的什么?”
为何修道?
林默凡怔怔出神。
四年前被卖进矿洞时,他只想活下去。一个月前参加外门考核时,他想摆脱杂役之身。而现在……
他想起了那夜幻境中破碎的星空,想起了白衣背影冲向黑暗的决绝,想起了那句“逆凡尘万古劫”。
他想要的,似乎不止于此。
“弟子不知。”他诚实地说,“但弟子不想变成只知掠夺的怪物。”
“那就记住此刻的心。”老乞丐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梦呓,“日后当你手握力量,当诱惑来临,当杀戮变得轻易……回头想想今日,想想你为何握紧它。”
鼾声又起。
林默凡坐在晨光里,许久未动。
掌心的指骨渐渐有了温度,不是昨夜那种灼热,而是温润的、仿佛血肉相连的暖意。那些暗金色纹路缓缓亮起,这一次,光芒柔和如晨曦。
一段新的信息,流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一段残缺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感悟:
“夺天者,非夺万物生机以肥己身,乃夺天地一线之机,为众生争那一线超脱之可能。夺是手段,予是初心。若本末倒置,则道崩矣。”
夺是手段,予是初心。
林默凡反复咀嚼这八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白衣背影冲向黑暗,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阻拦。黑色指骨吞噬生机,或许也只是某种极端情境下的护道手段。
器无正邪,道分善恶。
他握紧指骨,将它重新贴肉挂在胸口。
冰凉,然后渐暖。
“多谢前辈指点。”他对着酣睡的老乞丐,深深一揖。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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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外门小比奖励发放。
林默凡领到了三枚凝气丹、一瓶养气散,还有一面刻着“六十四”字样的青铜令牌——凭此牌,他可在外门藏书阁二层借阅三本功法,时限一个月。
从执事堂出来时,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鄙夷或好奇,而是混杂着忌惮、探究,甚至……贪婪。
三枚凝气丹,对炼气中期弟子来说诱惑太大了。
“林师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凡转身,看见一个青衫弟子含笑而立。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儒雅,腰间玉牌显示他是外门执事堂的文书弟子,炼气五层修为。
“师兄是?”
“在下陈松,执事堂文书。”青年拱手,笑容可亲,“师弟前日擂台三连胜,赵执事颇为赞赏,特命我来问问,师弟可愿来执事堂做些文书杂务?虽也是杂役,但比洒扫清闲,贡献点也多些。”
林默凡心头微动。
执事堂,是外门权力核心之一。能进去,意味着更靠近宗门资源,也意味着……更复杂的纠葛。
“多谢赵执事美意。”他垂首道,“只是弟子修为浅薄,恐难胜任。”
陈松笑容不变:“师弟过谦了。能三连胜,岂是寻常?再说,执事堂最缺的便是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师弟在藏经阁三月,将一层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耐心便胜却许多人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但林默凡心中的警惕却越来越高。
赵执事前日才警告他小心财物,今日便派人来招揽?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
“弟子需回去与守阁前辈商量。”他斟酌道,“毕竟藏经阁的差事还未交接。”
“自然。”陈松笑容温和,“三日后,我再来听师弟答复。”
说罢,他拱手离去,步履从容。
林默凡目送他走远,眉头微皱。
回到藏经阁时,老乞丐破天荒地没在睡觉,而是抱着一本破旧的古籍,就着窗光在看。
“前辈。”林默凡将今日之事说了。
老乞丐头也不抬:“想去就去。”
“弟子觉得……此事蹊跷。”
“当然蹊跷。”老乞丐翻过一页,纸张脆响,“执事堂何等地方?赵明那小子(赵执事)精得跟鬼似的,会平白无故招一个伪灵根、炼气三层的弟子进去?必有所图。”
“那弟子……”
“去。”老乞丐放下书,浑浊的眼睛看向他,“不去,怎知他们图什么?”
林默凡怔住。
“世间纷扰如棋局,你若只做旁观者,永远看不清全貌。”老乞丐重新抱起书,“只有入局,才能破局。当然,也可能……死在局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话虽俗,理却不俗。”
林默凡沉默许久,躬身:“弟子明白了。”
“嗯。”老乞丐挥挥手,“出去前,把东角第五排书架顶上那几本沾灰的册子拿下来擦擦。积了三寸灰,看着碍眼。”
林默凡依言去做。
搬来梯子,爬上书架顶层。那里果然堆着几本厚册,封皮破损,看不出名目。他小心取下,拂去灰尘。
其中一本,封皮上隐约可见四个褪色的古篆:
《南山剑札》
翻开第一页,是潦草的笔迹:
“余游南山,见孤松生于绝壁,根盘石裂,枝向云开。感其志,悟剑理三则:一曰韧,二曰孤,三曰……向死而生。”
字迹凌厉,如剑锋刻石。
林默凡心头一跳。
他继续翻看。后面记载的多是零散的剑道感悟,夹杂着一些地理风物、奇闻异事,像是某位前辈游历时的随手札记。
但其中一页,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页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南荒”、“十万大山”、“陨星泽”等地名。而在“陨星泽”旁,有一行小字批注:
“古战场遗迹,星辰碎片散落如雨。余于泽底见一石碑,碑文残缺,仅识数字:‘天外……劫……陨星镇之……骨散八荒……’”
陨星……骨散八荒……
林默凡猛地捂住胸口。
黑色指骨,在发烫。
不是灼热,而是某种共鸣般的震颤,仿佛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批注最后写道:“碑旁有剑痕七道,纵横交错,隐成阵势。疑为古修封印之物。余修为浅薄,未敢深入,留待后来者。”
合上册子,林默凡心跳如鼓。
陨星泽……古战场……封印……
这一切,似乎都与黑色指骨、与那白衣背影有关。
他将册子小心放回原处,爬下梯子。
窗外,暮色四合。
老乞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平稳。
林默凡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那里,是南荒的方向。
“骨散八荒……”他低声自语,“所以,这截指骨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部分散落世间?它们……在封印什么?”
无人回答。
只有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远古战场传来的、永不散去的低语。
林默凡握紧胸前的指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踏入的不仅是一条修真路。
更是一条……通向某个惊天秘密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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