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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的气氛,比卢家兄妹揣度的和暖许多。那在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什么冷面寡情的姑父谢怀瑾,饭桌上原是个寡言的,唯有偶尔睃向姑母沈灵珂的目光,含着几分旁人难见的温软。
他会自然而然地替她布菜,不动声色将一盏温茶递到她手边。这般细致妥帖,竟似那寻常巷陌里疼惜内人的汉子,半点不沾朝堂上那运筹帷幄、威压百官的首辅气度。
再看那传闻里病恹恹、惹人怜的姑母,她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满桌的气氛,竟大半是靠她支应起来的。
卢家四兄妹原是揣着几分忐忑来的,此刻一颗心便都落了地,安稳了不少。
及至晚膳撤去,丫鬟们捧上新沏的雨前茶,又摆了些时新的果子以及新式糕点(奶油小蛋糕)。
卢以臻拈起一块奶油小糕,指尖先沾了些乳白的奶油,只觉腻滑如凝脂。送入口中时,糕体绵软如云,一抿便化在舌尖,甜香不齁,只觉一股清润的奶香漫开来,夹着糕胚里细碎的果脯丁,酸甜交织,直教人舍不得咽下去。她眯着眼喟叹:“竟有这般妙物!甜得妥帖,软得温存,比那酪酥还要细腻几分呢!”
眉眼间皆是赞叹,拍着掌笑道:“真真奇了!竟不曾想这牛乳还有这般吃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不枉我千里迢迢来这京城一趟!”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
沈灵珂扶着鬓边的珠钗,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孩子,不过是一些糕点,若你喜欢,改天尝一尝其他口味的。”
谢婉兮更是凑过来,拽着她的袖子道:“表姐若是喜欢,往后我日日让厨下做来,管保你吃个够!”
卢以舒也笑着打趣:“瞧你这点出息,回头传扬出去,说咱们范阳卢家的姑娘,竟被一块糕点勾了魂去。”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谢怀瑾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卢一清、卢一林两个后生,沉声道:“一清、一林,你二人随我到书房说话。”
“是,姑父。”卢家兄弟不敢怠慢,忙忙起身,跟着谢怀瑾,又伴着一旁始终缄默的谢长风,跟了去。
厅中便只余下女眷们。
没了谢怀瑾在跟前拘束,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谢婉兮早坐不住了,挪着绣墩往卢以舒身边凑,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澄亮澄亮的,娇声问道:“以舒表姐,你们在范阳老家,平日里都作些什么?莫不是真如那些女诫书上写的,日日只围着针线笸箩,读什么《女则》《女训》不成?”
闻得表妹这天真话语,卢以舒与卢以臻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卢以舒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谢婉兮粉雕玉琢的脸蛋,声音柔婉,却透着一股爽利劲儿:“那些劳什子自然是要学的,只是咱们的日子,哪里只拘着这些。”
“那还能学什么?”谢婉兮忙不迭追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卢以舒说起这个,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自得:“除了这些,我们还能跟着父兄们学那骑马射箭的本事。咱们范阳卢家的女儿,可不是那等风吹就倒的娇小姐。”
“哇!”谢婉兮惊得眸子都瞪圆了,拍着手道,“竟还能骑马射箭?表姐们也太厉害了!”
一旁的卢以臻素来活泼,可一提起家乡的光景,话又多了几分,抿唇笑道:“正是呢。尤其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在咱们涿郡北边的草场上纵马驰骋,那才叫一个畅快淋漓。往后若有机会,婉兮表妹定要去范阳走走才好。”
谢婉兮听得心驰神往,两只脚在绣墩下都不安分地蹭着,恨不得此刻便飞去那草场之上。
她猛不防转过头,搂着她的胳膊娇声撒娇:“母亲!女儿也要学骑马,母亲应允了我罢!”
沈灵珂正低声吩咐乳母照看小儿小女,见婉兮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嗔道:“你这猴儿。”
她先让乳母抱了昏昏欲睡的谢长意、谢婉芷回房安歇,方转过头,望着一脸期盼的谢婉兮,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带宠溺:“这事可由不得我做主。”
她抬眼朝书房的方向睃了睃,柔声道:“须得问你父亲。你父亲若是点头了,母亲便无有不依的。”
谢婉兮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出笑靥来。她素知爹爹最疼自己,娘亲既不反对,此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沈灵珂瞧着谢婉兮那雀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罢了,你两位表姐一路车马劳顿,早该乏了。且让她们回秋水苑好生歇息,那些个絮话,改日再慢慢说,可好?”
“嗯!”
谢婉兮虽满心不舍,却也知疼惜表姐,乖乖点头应了。
沈灵珂便对一旁侍立的春分道:“你去吩咐丫鬟们,好生伺候两位卢家小姐回苑。那秋水苑里的热水、安神汤,可都预备妥当了?”
春分垂手回道:“回夫人的话,都早已预备周全了。”
“那就好。”沈灵珂颔首,又转向卢以舒、卢以臻,含笑道,“你们且去歇着,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般,不必拘束。”
“是,多谢姑母体恤。”
卢以舒、卢以臻忙起身福了一福,方跟着丫鬟们款款退了出去。
偌大的厅堂,顷刻间便静了下来。
沈灵珂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几分难以言说的思绪。
而另一边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怀瑾的书房,与其说是藏书治学之地,倒不如说更像一间要务的地图室。
四面墙壁上,尽皆挂着大幅的大胤朝疆域图,图上用朱笔黑墨标注得密密麻麻,皆是边关要塞、漕运粮道的紧要去处。
卢一清、卢一林甫一踏入,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怀瑾并未落座,只负手立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面前两个后生,未曾问及半句功课学业、家中琐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直刺要害,声线沉如古钟:
“范阳如今的形势,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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