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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的浊浪,卷不去浮世的腌臜,只将几分秘密沉在了河底。三日后,下游浅滩上,一具浮肿的尸身被渔翁打捞上来。
面目早已被水泡得辨不出轮廓,唯独身上那件暗绣龙纹的锦袍,虽浸满了泥沙,那金线织就的纹路,依旧隐隐透着昔日的尊荣;腰间一枚羊脂玉印,刻着“承业”二字,方方正正,将这具无名尸的身份,昭然于天下。
王承业,死了。
消息传进宫闱,早朝的气氛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凝滞。
太和殿的金砖地,光可鉴人,映着龙椅上喻崇光沉肃的面庞。
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叩着扶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那眼底的寒意,竟比殿外的春寒更甚几分。
永定河畔那场喋血厮杀,恍如昨日,血腥味似还萦绕在殿宇的梁枋之间,未曾散尽。
谢怀瑾立在百官之首,一身玄色官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唇边不见半分波澜。禁军统领严峻,则披了一身亮银铠甲,立在武将班列,甲胄间似还凝着未散的血腥气,无声诉说着这几日京城的大清洗,何等雷霆。
王承业的余党,早已被连根拔起,京中诏狱,一时竟人满为患。
“陛下,”
吏部尚书李嵩颤巍巍出列,躬身奏道,“逆贼既除,朝野暂安。只是前番动乱,误了春闱的筹备。如今已是二月下旬,三月中旬的春闱,还能照常举行么?”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皆是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春闱选官,关乎的是朝堂未来的格局,更系着无数寒门士子、世家子弟的宦海前途,半点马虎不得。
喻崇光的目光从李嵩身上移开,落定在谢怀瑾面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照常举行。朝廷方经动荡,正需汲引贤才,以固国本。”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扶手的频率慢了几分,复又开口:“至于此番春闱的主考官……”
李嵩的心猛地一紧,忙又躬身,语气愈发恭谨:“主考人选,干系重大,还请陛下圣裁。”
喻崇光沉吟片刻,目光在殿中几位重臣身上逡巡一遭,而后朗声道:“便令翰林掌院苏明成、礼部尚书胡义文,同为主考。”
苏明成与胡义文闻言,皆是一愣,旋即不敢怠慢,忙不迭出列跪倒,山呼道:“臣,领旨谢恩!”
这二人素以清流自居,在朝野间颇有声望,此番任命,倒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诸卿,还有何事要奏?”喻崇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处理完大事后的疲惫,目光扫过殿中,便要宣退朝。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划破了殿中的沉寂。
“启禀皇上,臣有事要奏。”
百官心头皆是“咯噔”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声音来处——百官之首的首辅,谢怀瑾。
又是这句“有事要奏”。
前番他这般开口,兵部尚书……呸……
前朝余孽王承业便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牵出了一场惊天谋逆大案,教京城血流成河。
这一次……又要轮到哪个倒霉的?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后颈发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
龙椅上的喻崇光,却半点意外也无。
经此一场叛乱,他对谢怀瑾的倚重与信任,早已非同一般。
“谢爱卿,讲。”
谢怀瑾手持象牙笏板,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臣以为,此番春闱,乃至日后所有科举,皆当增设新规,以防舞弊,为朝廷甄选真正的栋梁之才。”
他微微一顿,待殿中众人的目光尽数聚在自己身上,方才不疾不徐地续道:“其一,行糊名之法。凡考生试卷缴上,即令专人将姓名、籍贯等项,悉数以纸糊蔽,考官评卷之时,便无从知晓考生身份。其二,行誊(teng读第二声)录之法。考官所阅之卷,并非考生亲笔,乃令誊录官以统一楷书,尽数重抄一遍,如此便可彻底杜绝考官辨笔迹徇私之弊。其三,细分考场职掌。增设监试官,由御史台官员充任,巡查考场内外;增设点检试卷官,专司试卷收发、糊名、封存诸事。各职分司,相互监督,以防疏漏。”
糊名?誊录?
这闻所未闻的规矩,恰似一颗石子投入静水,霎时在殿中炸开了锅。
百官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色,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也压不住。
这般法子,未免太过周密严苛!若真依此施行,从前那些攀亲托故、贿买关节的路子,岂不是尽数被堵死了?这分明是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与人情路!
“好!好!好!”
龙椅上的喻崇光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连唤三声好,眼中精光迸射,看向谢怀瑾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与赞叹,“不愧是朕的辅臣!此计甚妙,从根上便除了科举舞弊的弊病!就依此法施行!往后科举,皆照此规矩办!”
天子金口玉言,此事便算定了。
喻崇光转向早已听得怔忪的胡义文,沉声下令:“胡爱卿,退朝之后,即刻会同翰林院,将此制细则拟就,颁行天下!”
“臣……遵旨!”胡义文如梦初醒,忙不迭叩头领命。
处置完此事,喻崇光的目光复又落回谢怀瑾身上,又扫过一旁的李嵩与严峻,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和,“谢爱卿,李爱卿,严爱卿。此番荡平王承业余党,你三人功勋卓著,朕心甚慰。今日朕便许你们,凡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这话一出,殿中众臣的眼中,齐刷刷漾起了艳羡之色。天子亲口许诺,这可是泼天的恩典,多少人求之不得。
严峻与李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身前的谢怀瑾,衬得愈发醒目。
谢怀瑾静默片刻,神色愈发郑重。他缓缓撩起袍角,对着龙椅上的喻崇光,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声如玉石相击,沉稳有力:“陛下,臣……想为臣的妻子沈氏,求一个恩典。”
话音落定,偌大的太和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殿外檐下的铜铃,被春风拂过的叮当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阶下百官,目光交错,有惊愕,有揣测,亦有不解。
唯有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依旧捻着胡须,面色波澜不惊,只以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在谢怀瑾身上打量着。
拼却身家性命平定谋逆大案,手握泼天功劳,又得天子亲口许诺,旁人便是求官、求财、求兵权,也都在情理之中。偏这位谢首辅,竟只为自己的夫人求一个恩典?
这位谢首辅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谢怀瑾却似浑然不觉周遭的异样目光,躬身再拜,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声音里满是恳切:“臣的妻子沈氏,闺名灵珂。自嫁入谢门,贤淑恭谨,持家有道。臣身担国事,夙夜在公,无暇顾及内宅琐碎,皆是沈氏在后操持,教稚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今春闱将启,臣蒙陛下隆恩,得与礼部同掌科场事务,只恐届时事务繁冗,更难分身顾家。臣斗胆,请陛下赐沈氏恩典,一则彰其贤德,二则慰其辛劳。如此,臣方能安心辅弼陛下,整肃科场,不负圣托。”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见臣子对君王的感念,亦显丈夫对妻子的体恤,半点不逾规矩。
喻崇光听罢,指尖又开始轻轻叩击扶手,那有节奏的声响,在殿中格外清晰。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去年设棚施粥,沈灵珂呈上的那份计划表,周详备至,至今整个朝廷都在用,方便至极。
他凝望着阶下神情恳切的谢怀瑾,眼底漾起几分玩味的笑意:“哦?朕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是为夫人求诰命。这有何难?”
他略一停顿,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而后朗声道:“首辅谢怀瑾,鞠躬尽瘁,其妻子沈氏,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妇人之表率。今特赐沈氏一品夫人诰命,赏真红大袖衫一袭、金镶东珠头冠一顶、霞帔一件、御制云锦二十匹、赤金百两、和田羊脂玉摆件一对!”
“诰命文书,着翰林院撰文,内阁核校用印,再令礼部择吉日,遣銮仪卫护送至谢府!”
谢怀瑾闻言,猛地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真切感激:“臣,臣妻沈氏,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胡义文,忙不迭出列附和,声音洪亮:“陛下圣明!谢大人一心为公,正因内宅安稳,方能无后顾之忧,为国效力。此恩典,实至名归!”
其余官员见状,亦纷纷躬身附和,山呼之声,在殿中久久回荡。
“陛下圣明!”
喻崇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一转,落在阶下的李嵩与严峻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明快:“李爱卿执掌吏部,此番春闱后,还要劳你多费心,为大胤遴选人才。朕赏你京城骑马的恩典,再赐御书房秘藏的《古今岁时杂咏》一部,内帑所出的端溪砚一方,也当是朕谢你勤勉的心意。”
李嵩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忙不迭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些微颤:“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驽钝,将为我朝遴选栋梁之才妥当,不负陛下所托!”
殿中众人瞧着,眼底的艳羡又浓了几分。
那御书房的秘本,岂是寻常臣子能得的?更不必说在京城骑马的体面,便是一品大员,也未必人人有此殊荣。
喻崇光又看向一旁的严峻,见他身披铠甲,依旧是一副肃然模样,便颔首道:“严爱卿统领禁军,此番肃清逆党,坐镇京畿,劳苦功高。朕赏你太子少保的虚衔,食双份俸禄,再赐蟒缎十匹、白银千两,另赏你府上护卫亲事官四名,往后出入,也更稳妥些。”
严峻闻言,虎躯一震,跪地叩首,声如洪钟:“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恪守本分,护卫京畿,保陛下与朝堂无虞!”
他本是武将,不重那些文绉绉的赏赐,可这太子少保的衔头,却是实打实的荣耀,足见陛下对他的倚重。
喻崇光看着阶下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扬声道:“好了,诸卿的赏赐,朕都已给了。往后还需尔等同心同德,辅佐朕,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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