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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窗纱上晕开几缕淡金,沈灵珂方从睡梦中醒转,耳畔却飘进细语软哝,夹着稚子咿呀的笑声,清清脆脆,煞是悦耳。
她缓缓睁了眼,只觉浑身骨软筋酥,连抬手拢一拢鬓边乱发的力气也无。
自从前夜起,
那个素日里冷肃端方、惜字如金的夫君,褪了那层清冷自持的壳子,竟似换了个人一般,那股子缠磨的狠劲,直教她此刻思及,还心有余悸。
幸而谢家并无晨昏定省的规矩,若依着旁人家的礼法,她这日头高挂才起身的光景,怕不早被族中长辈揪去祠堂罚跪,丢尽了脸面。
沈灵珂暗自庆幸,撑着酸软的身子,从锦被绣褥中坐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肢。
“春分。”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门外侍立的春分闻声,忙不迭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抱着双生子的乳母。
“夫人醒了?”
春分快步上前,嘴角噙着一抹心照不宣的促狭笑意,“二公子与二小姐天不亮就醒了,巴巴地念着夫人,奴婢便让乳母抱来瞧瞧。”
沈灵珂抬眼望去,果见乳母怀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是谢长意与谢婉芷。两个孩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瞅着她,见母亲醒了,立时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作一团,煞是喜人。
沈灵珂心下一软,连忙朝乳母招手。
春分上前搭手,将两个孩儿抱到她怀中,又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气,似笑非笑地道:“夫人昨夜辛苦,老爷今早出门时特意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不必急着起身理事呢。”
那话里的揶揄之意,直教沈灵珂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她嗔怪地瞪了春分一眼,抱着孩儿,只作不理会这个没上没下的丫头。
陪着两个孩儿玩闹了半晌,春分才伺候着沈灵珂梳洗更衣。
待坐到妆镜台前,沈灵珂望着镜中女子,竟有些恍惚。
镜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漾着一股子被春风拂过般的柔媚风情,哪里还有半分初来时的疏离病弱模样?
“夫人如今的气色,可真是越发好了。”春分一面为她梳理着如云长发,挽着流云髻,一面由衷赞叹,“想来这府里的日子,真是把夫人养得珠圆玉润,光彩照人。”
沈灵珂从镜中望着春分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是啊,养得极好。
有他的疼惜呵护,有孩儿绕膝承欢,这样的日子,如何能不好?
主仆二人正絮絮说着话,忽闻门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一个小丫鬟在帘外探头探脑,神色甚是焦急。
“何事这般慌张?”春分先开了口。
那小丫鬟这才掀帘进来,对着沈灵珂福了福身子,急声道:“回夫人,春燕姐姐在花厅候着,瞧那模样,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呢。”
春燕?
沈灵珂心中一动。
春燕如今是她手底下铺子的总管事,等闲不回府中,此番匆匆赶来,必然是出了要紧的变故。
“我晓得了。”
沈灵珂点了点头,对着镜中理了理鬓边的珠钗,见发髻已然齐整,便起身道,“先去用早膳,用过了,再去见她。”
沈灵珂携着春分,款步来到饭厅。
一碗冰糖燕窝粥下肚,腹中暖意融融,身上那股子酸软倦怠之意,才散了几分,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主母样。
方踏入花厅,便见春燕正急得在厅中团团转。
一见沈灵珂进来,春燕如见救星,忙不迭上前见礼。
“夫人!”
“坐下说。”
沈灵珂径直走到主位上坐定,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瞧你这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可是哪个铺子出了差错?”
如今的春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小丫鬟了。
自跟着沈灵珂打理产业,见过了三教九流,经了无数风浪,整个人都历练得沉稳干练,颇有几分气度。
可此刻,她却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夫人,是沁芳斋。”
春燕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今日一早,宫里遣了公公来,说是皇后娘娘要办春日宴,尝过咱们沁芳斋的糕点,赞不绝口,竟要让咱们铺子承办宴上所有甜品点心。这原是天大的体面,可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赶紧回来,请夫人示下。”
宫中春日宴?
皇后娘娘钦点?
沈灵珂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如何不明白,这定是陈皇后有意抬举,卖她与谢怀瑾一个情面。
此事若办得妥当,沁芳斋的名声,便能在京城乃至大胤天下,再上一层楼,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金字招牌。
可这荣耀的背后,却是万丈深渊般的风险。
宫宴不比寻常宴席,但凡食材上出半分差错,或是哪位贵人吃着不舒坦,那都是掉脑袋的弥天大罪。
更不必说,若有人暗中使坏,在糕点里动了手脚,那她谢家、沈家满门,都要跟着遭殃,万劫不复。
这差事,接了是泼天富贵,不接是明哲保身,可若不接,便是拂了皇后的颜面,日后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接,还是不接?
春燕见沈灵珂凝眸不语,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良久,沈灵珂才缓缓抬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
“接。”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似掷地有声,震得春燕心头一跳。
富贵险中求。
陈皇后递来的橄榄枝,她没有理由不接。
若是因惧怕风险便畏缩不前,那她又何必苦心经营这些产业?
“你即刻回沁芳斋,告诉那位公公,这差事,我们接了。”
沈灵珂思路清晰,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落下去,“再者,你与他说,为保春日宴糕点万无一失,我们需得三日时间预备样品,让他三日后再来,届时将样品呈进宫去,请皇后娘娘过目。”
“这三日,你什么也不必管,就给我守在沁芳斋。将铺子里所有匠人师傅都召集起来,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下去——此番宫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从食材采买、验看,到制作、装盘,每一步都要三人交叉复核,半点差错也容不得!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偷懒耍滑,或是出了纰漏,别怪我心狠,直接乱棍打出,丢去乱葬岗喂狗!”
“是!奴婢省得!”春燕应声,准备转身离去。
“且慢。”沈灵珂忽又唤住了她。
春燕连忙止步,垂手侍立。
沈灵珂右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继续道:“光有谨慎还不够,还得有新意,方能讨得贵人欢心。”
“我前些日子,琢磨出几样新点子,原是给这春日糕点带来些新鲜。现在先就着春日宴吧,方子都写在纸上了。春分,你去我书房妆台底下,第三个紫檀匣子里,取那份封皮写着‘春日’二字的稿纸来。”
“是,夫人。”春分不敢怠慢,应声而去。
须臾,春分便捧着一叠厚厚的稿纸回来,交到春燕手中。
春燕粗粗翻了两页,眼睛立时亮得惊人。
只见稿纸上不仅写着详尽的配方步骤,旁边还以细笔绘着成品模样,什么奶油千层糕,什么鲜果酪酥,什么桃花雨、醒春饮品,名目新奇,图样精巧,光是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心向往之。
“这些……竟都是夫人亲手琢磨出来的?”春燕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抬眼望着沈灵珂。
“照着方子做,让铺子里手艺最好的师傅,三日内务必做出样品来。记住,既要做得好吃,更要做得好看,色香味俱全,方才能在宫宴上拔得头筹,明白吗?”沈灵珂叮嘱道。
“而且方子一定要妥善保管。”
“是!奴婢遵命!”春燕捧着那叠稿纸,如获至宝,揣着稿子,步履匆匆地离去。
申时末刻,凤仪宫内。
陈皇后正含笑看着膝下两个儿子,在棋盘上对弈。太子喻景宸棋风沉稳,步步为营,颇有王者之风;瑞王喻景明虽起步晚,则棋路诡谲,剑走偏锋,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
“母后,您就别只顾着看热闹了,快给儿臣支上几招!”喻景明眼看就要落入下风,连忙向一旁观战的皇后讨饶。
陈皇后只是笑着摇头,正要开口,身旁的大宫女可心却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陈皇后听罢,脸上立时漾开一抹满意的笑容。
“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可心退下,才转头对两个儿子道,“沁芳斋那边应下了,说三日后,便将春日宴的样品呈进宫来,请本宫过目。”她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满是赞许,“这位谢夫人,行事当真是周全妥帖,教人放心得很。”
一旁的瑞王喻景明听到“沁芳斋”三字,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问道:“母后,此番春日宴的糕点,竟是由沁芳斋承办?”
“正是。”
陈皇后慈爱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看着他长成这般俊朗挺拔的模样,心中甚是欣慰,“怎么,明儿在宫外,也曾听过这家铺子的名声?”
“岂止是听过。”喻景明失笑,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索性认了输,“儿臣府里的小厮,隔三差五便要去铺子里排队,去晚了,竟是连一块糕点也买不到。儿臣也曾尝过几回,那滋味当真是与众不同,比御膳房做的那些老方子,多了几分新巧别致。用在春日宴上,想来定能让各家夫人小姐们眼前一亮。”
听着长子对沁芳斋赞不绝口,陈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放下茶盏,话锋忽的一转,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看向喻景明道:“明儿,你也不小了。你皇弟的太子妃早已定下,你的正妃之位,却还悬着。此番春日宴,京中各家适龄的贵女都会进宫赴宴,你且仔细瞧瞧,若有合心意的,只管告诉母后,本宫去同你父皇说,请他下旨指婚。”
喻景明万没料到,母后竟会突然提起此事,前一刻还说着糕点,下一刻便催起了婚事。
他那张俊秀的脸庞“腾”地一下红透,下意识地看了看端坐的母后,又瞧了瞧身旁憋笑的太子弟弟,支支吾吾地开口:“儿臣……儿臣还不急……”
话未说完,耳根已是红得滴血。
一旁的太子喻景宸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对着陈皇后促狭道:“母后,您就别再为皇兄操心了。他呀,心里头早就有了主意。”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冲喻景明挤了挤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这是,在等着他的心上人长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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