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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知道的是挨着贵霜的那几个国家。花剌子模在贵霜北边,隔着一片沙漠。花剌子模王叫阿尔斯兰,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打猎。
信使骑着骆驼从沙漠那边跑过来,骆驼嘴里全是白沫子,到了猎场信使从骆驼上滚下来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侍卫把他扶起来喂了口水,他说的第一句话阿尔斯兰手里的弓就掉了。
“贵霜没了。”
阿尔斯兰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侍从没人敢出声,猎狗也不叫了。
“什么叫没了?”阿尔斯兰问。
信使说大汉的军队打下了布路沙布逻,贵霜王波调被自己人绑了送出去的。犍陀罗没了阿拉霍西亚没了信度没了全境都没了。从大汉出兵到贵霜灭国前后不到三个月。
阿尔斯兰把弓交给侍从,翻身上了马。打猎的队伍跟着他往回走,一路上谁也不说话。马蹄踩在沙地上噗噗的响。
回到王宫阿尔斯兰把大臣们全叫来了。他坐在上面,底下的人站了两排,他把信使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裂的声音。
一个老臣先开口。“大王,贵霜的兵力咱们是知道的。这几年他们跟咱们在边境上没少摩擦,咱们哪次占到便宜了?”
阿尔斯兰没说话。
另一个大臣说波调今年还派使者来要过贡品,口气硬得很。怎么转眼间国就没了。
阿尔斯兰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个来回。靴子踩在地毯上没声,但底下的大臣都盯着他的脚看。
“大汉。”阿尔斯兰停住脚步,“派人去。带上礼物。去看看这个大汉到底什么样。”
康居。
康居王接到消息比花剌子模晚两天。报信的是一队商旅,他们从贵霜南边过来亲眼看见了汉军的营地。
商人说话本来就爱夸张,这一回用不着夸张了,实话实说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大王,汉人最少几十万。营帐铺出去几十里地,河边上全是汉军的旗子。贵霜的五十万大军在犍陀罗一天就没了。三十万人撂在平原上。尸体现在还在那儿呢。”
康居王坐在王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膝盖骨。
“五十万一天就没了?”他问。
商人说是。汉军有一种武器叫火炮,打出去跟打雷一样,贵霜的象兵听见炮声就惊了,踩死了自己人。还有火枪,隔着老远就能把人打穿,贵霜的甲胄挡不住。
康居王的手指头不敲了。
他把宰相留下来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宰相从王宫里出来的时候眼袋黑了一圈,有人问他怎么样,宰相摇了摇头走了。
大宛。
大宛王是最早知道消息的那一批,因为大宛离贵霜最近,边境上就隔着一道葱岭。张辽大军翻葱岭的时候大宛的边境哨骑就看见了,当时他们还不知道那是去干什么的。
后来炮声从山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打闷雷,大宛的边将趴在山上往下看,看见贵霜的城一座接一互换旗帜。
边将派人快马回去报信。信使跑死了两匹马到了王城。
大宛王听完报信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旁边的人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了一遍。
大宛王抬手止住了。“我听清楚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地图上贵霜画得老大,从葱岭往西一大片全是贵霜的地盘。他伸手在贵霜上面比划了一下,从东到西,从北到南。
“全没了?”
信使说全没了。
大宛王把手收回来。“咱们有多少兵?”
旁边的将军说常备兵三万,战时能凑五万。
大宛王把手背在身后站了很久。
安度罗在南边。
安度罗是个小国夹在贵霜和南方几个土邦之间,向来是谁强跟谁。贵霜强的时候安度罗年年给贵霜进贡,大象香料美女什么贵送什么。
现在贵霜没了,安度罗王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三个月灭贵霜?”他把报信的人叫到面前,“你亲眼看见了?”
报信的人说没亲眼看见,是听北方来的商队说的。
安度罗王把他轰出去了。
过了五天又来了一拨商人,说的跟上一拨一模一样。安度罗王把商人叫进来问了整整一个时辰,问完了他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王后从后面出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贵霜真没了。
王后说那咱们怎么办。
安度罗王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
消息传到安息的时候比别处都晚一些,因为安息自己正乱着呢。
安息帝国,跟贵霜罗马大汉并称地球村四大扛把子的那个安息。
老国王阿尔达班前年死了之后两个儿子争位子,从西边打到东边从东边打到西边,打了快两年了还没打出个结果。
各地总督趁机各立山头,中央政令出不了王城百里。商路断了税收不上来兵也征不齐,偌大一个帝国硬生生自己把自己折腾散架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自己把自己折腾散架的安息,在周边这些国家里头仍然是最了解贵霜的。
没别的原因,世仇。
安息和贵霜掐了好几代人。从贵霜崛起那会儿就开始掐,为了边境上的绿洲为了商路的控制权为了谁当老大,什么事都能掐。
今天你占我一个城明天我夺你一座关,打打停停停停打打,边境上的土都被血浸透了。
最近这几年安息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内乱闹得厉害,两个王子把精兵全拉去打内战了,边境上只剩些老弱。
贵霜趁这个机会频频压过来,边境上的绿洲被贵霜占了好几个,安息的守军一退再退,从绿洲退到山脚从山脚退到山口,再退就没地方退了。
安息人嘴上不服软心里清楚得很——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不用大汉来打,贵霜自己就能把安息的东边全吞了。
就是这么一个让他们头疼让他们害怕让他们夜不能寐的贵霜,现在没了。
不是打了几年,不是打了几场仗互有胜负最后签个条约割几座城。是彻彻底底没了。全境归汉。
消息传到安息东境总督府的时候总督阿萨息斯正在吃饭。他放下叉子看着报信的人。
“你再说一遍。”
报信的人又说了一遍。
阿萨息斯把盘子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东边的山,山那边就是贵霜的地界。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报信的人跪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把地图拿来。”阿萨息斯说。
侍卫把地图铺在桌上。阿萨息斯弯着腰看了半天,手指从贵霜的西境划到东境,从北境划到南境。他把手指收回来直起腰。
“写信给大王。马上写。”
信使骑着快马从东境往安息暂时的王城跑。跑了五天到了地方把信递进去。
收信的是大王子,就是正在跟弟弟争位子的那个。他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父王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王子把信折好,“他说贵霜是头狼,迟早要咬断咱们的喉咙。现在这头狼被人宰了。”
旁边的谋士说大王的意思是……
大王子没接话。他把信递给谋士让他们轮流看。
一个谋士看完说这事得核实。万一是假的呢。
大王子说已经派人去核了。
过了十天核实的人回来了。说的跟信上一样。贵霜没了。犍陀罗会战一天死了三十万。
布路沙布逻城门自己开了。波调被绑了送出去的。贵霜全境两个月零十几天全归了大汉。
大殿里站着的安息贵族全不说话了。
大王子坐在上头手撑着下巴。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因为连年打仗脸上晒得又黑又糙,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咱们跟贵霜打了多少年?”他问。
底下一个老贵族说三代人了。
“三代人。”大王子重复了一遍,“咱们打了三代人的贵霜,人家两个月就拿下了。”
这话说出来大殿里更安静了。
老贵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大王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安息的地图跟贵霜的地图拼在一起占了半面墙。
他的目光从安息往东移移过边境线移过那片打了几代人的绿洲移过山移过河一直移到贵霜的东境,然后继续往东。
葱岭。疏勒。金城。长安。
“大汉。”大王子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的臣子们。“这个……国家,咱们怎么应对?”
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
打?贵霜都被两个月平了安息现在连自己内部都搞不定拿什么打。和?人家认识你是谁。称臣?安息跟大汉并列四大帝国几百年了一向平起平坐,这个口怎么开。
大王子看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脸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办。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地图。地图上大汉的疆域从东边的海岸一直拉到葱岭,现在又加上了贵霜全境。
那块版图已经大得不像话了,比安息大,比罗马大,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帝国都大。
大王子把手指按在地图上大汉的位置上,按了一会儿,拿开了。
“派人去。”他说,“去长安。去看看这个大汉到底是什么样的。去看看灭贵霜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带上礼物,带上国书,别说是去称臣的,也别说是去示威的。就说是……邻国问候。”
老谋士问礼物带什么。
大王子想了想。“带最好的。比给罗马的还好。”
老谋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大王子又叫住他。
“多带点人。聪明的,会看的,把看到的东西全记下来带回来。”
老谋士说记什么。
“什么都记。”大王子说,“他们的炼铁技术、练兵技术尤其是那个火炮的技术看看能不能学过来。”
老谋士走了之后大王子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长时间。
蜡烛烧完了换新的,新的烧了一半他还没动。侍卫进来添茶看见他坐在那儿盯着地图看,添了茶悄悄退出去。
他在想一件事。
贵霜那三十万人是怎么没的。
他想不出来。
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在花剌子模在康居在大宛在安度罗在罽宾在乌弋山离在一个又一个王宫里轮番上演。
每个国王都在问同样的问题——贵霜怎么没的。每个国王都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大汉。然后每个国王都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他们看着地图上那个大得吓人的帝国从东边一直铺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也都一样。
下一个是谁。
没有人问出口,但每个人都在想。
花剌子模王阿尔斯兰把边境守军从三千加到了五千。康居王把给大汉商队的关税降了一半。大宛王派人去疏勒打听汉军的动向。安度罗王把自己关在宫里好几天不见人。
而安息的大王子在派人去长安之后的那个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他想起小时候父王跟他说过的话。
父王说安息是四大帝国之一跟大汉罗马贵霜平起平坐。父王说这话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语气里全是自豪。
现在贵霜没了。
平起平坐的四条腿断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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