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254章 一入京华里,风波自此生
最新网址:www.00shu.la
    樊梁城的冬日,总是比别处多几分肃穆。

    巍峨的城墙横亘在灰白的天地之间。

    南门外,官道上的积雪被无数车马碾压得结实而肮脏,混杂着泥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悦的灰黑色。

    寒风卷着枯叶,在巨大的城门洞里穿梭,发出呜呜的低鸣。

    一支车队,缓缓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锣鼓喧天。

    这支队伍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狼狈。

    马匹身上挂着未干的泥浆,骑士们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痕与暗红色的血垢。

    然而,当这支队伍靠近城门时,原本喧闹的入城队伍,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因为走在最前方的那一人,一马。

    玄景并未策马疾驰,他只是随意地拉着缰绳,胯下的坐骑踏着碎步,马蹄叩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声音极轻,却如同重锤,敲击在城门口每一个人的心头。

    守城的兵丁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长戟上烤火,见到来人,脸色瞬间煞白。

    “是……是缉查司!”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紧接着,一阵慌乱的甲胄碰撞声响起。

    数名身着纯黑锦衣、腰佩制式长刀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们没有像守城兵丁那样慌乱,而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快步上前,在距离玄景马前十步远的地方,齐齐行礼。

    “参见司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硬与绝对的服从。

    周围等待入城的百姓和商旅,虽然不知道这就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到这阵仗,也都本能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玄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属下。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叫起,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带走。”

    那几名缉查卫立刻起身,动作干练地走向队伍后方的囚车。

    囚车里的林正,此时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软在笼子里,目光呆滞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樊梁城墙。

    这座他曾经梦寐以求想要爬上权力巅峰的城市,如今在他眼里,却是囚笼。

    “出来。”

    一名缉查卫打开囚车,像拖死狗一样将林正拽了出来,随后熟练地戴上镣铐,黑布罩头,动作粗暴而高效。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着神经跟在后面的吴之齐,才感觉自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翻身下马,想要上前交接文书,却发现玄景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玄景的声音随着寒风飘来,人却已经调转马头,径直向着城内那条通往皇宫的御道行去。

    “林正押入丙字号大牢,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先入宫面圣。”

    话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那几名缉查卫押着林正,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没有多看吴之齐一眼。

    风,依旧在吹。

    吴之齐站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那份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交接文书,显得有些滑稽。

    他身后的几十名士卒,也是面面相觑。

    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那些在密林中的生死搏杀,那些同袍流出的鲜血……到了这京城,竟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有盘问,没有刁难,甚至连一句辛苦都没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笼罩在每一个边军士卒的心头。

    “副将……”

    一名年轻的士卒走上前,有些茫然地看着吴之齐。

    “咱们……接下来干啥?”

    吴之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繁华得让人眼晕的樊梁城,看着那些穿着光鲜亮丽、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书揣进怀里。

    “还能干啥?”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李将军给了咱们银子,韩长史也给了些盘缠。”

    “既然这京城的大老爷们不把咱们当回事,咱们自己得把自己当人。”

    吴之齐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一家飘着酒香的客栈。

    “走!卸甲!”

    “找个地方好好洗个热水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在这京城好好歇上几天,等把身上的晦气都洗干净了,咱们就回昭陵关!”

    “回咱们自己的地盘!”

    听到这话,士卒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是啊,这里再繁华,那也是贵人的京城。

    没有自己这群人容身的地方。

    ……

    皇宫,和心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与殿外的天寒地冻仿佛是两个世界。

    梁帝并未在御案前批阅奏折,而是背着手,静静地站在东侧的一面墙壁前。

    墙上,挂着那幅《家和图》。

    白斐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他知道,每当圣上看着这幅画时,都不希望被人打扰。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小太监迈着碎步,快步走到白斐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白斐微微颔首,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梁帝身后,躬身开口。

    “圣上,玄景到了。”

    梁帝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玄景脱去了外面的大氅,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衣,走入殿内。

    他身上的寒气似乎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这殿内的暖意消融殆尽。

    “臣,玄景,参见圣上。”

    玄景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梁帝转过身,脸上那丝苍凉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威仪。

    他走到御案后的龙椅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起来吧。”

    “谢圣上。”

    玄景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微垂,盯着地面。

    “林正,可押回来了?”

    梁帝抿了一口茶。

    “回圣上,人已押入缉查司丙字号大牢,臣已安排亲信看守。”

    玄景回答得干脆利落。

    梁帝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着玄景。

    “路上,可有意外?”

    玄景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抹标志性的笑容。

    “回圣上,进了梁州地界后,确实有几批人马在暗处窥探。”

    “不过……”

    玄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他们看到臣在,便都撤了。”

    梁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可惜了,胆子还是太小了。”

    梁帝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去吧。”

    “东宫那边,最近应该会找你。”

    “该配合的,就配合一下。”

    说到这里,梁帝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

    “短时间内,别让林正死了。”

    玄景脸上的笑容未变,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臣,明白了。”

    说完,他缓缓后退,直至退出大殿,才转身离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帝重新站起身,走回那幅《家和图》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老四,落在了画卷边缘之处。

    东宫。

    “废物!一群废物!”

    伴随着一声暴怒的咆哮,一只价值连城的青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碎片飞溅,吓得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承明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血。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面前的那名黑衣暗卫首领,咬牙切齿地吼道:

    “几批人马!足足几百号死士!”

    “竟然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

    “本宫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啊?!”

    暗卫首领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他颤抖着声音辩解道:“殿……殿下息怒。”

    “非是属下等贪生怕死,实在是……实在是那押送之人,是玄景啊!”

    “玄司主亲自接应,单人独骑立于隘口。”

    “属下等若是动手,便是与缉查司开战,更是……更是公然抗旨啊!”

    听到玄景二字,苏承明眼中的怒火稍微凝滞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羞恼与愤恨。

    又是玄景!

    又是这条疯狗。

    当初父皇声称自己可以调用缉查司,却让玄景休沐离开,摆明了就是不想让自己彻底接手。

    “玄景……”

    苏承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双手紧紧抓着桌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一个玄景,好一个只听圣命的纯臣!”

    “父皇让他去接应,他就真的像条狗一样守在那里,谁的面子都不给!”

    苏承明猛地一挥袖子,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滚烫的茶水溅在暗卫首领的手背上,烫起了一片红泡,对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滚!都给本宫滚下去!”

    暗卫首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苏承明那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处的徐广义,此时才缓缓走了出来。

    他弯下腰,神色平静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放在一旁的托盘中。

    “殿下,动怒伤身。”

    徐广义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广义,你也看到了。”

    “父皇这是在防着本宫啊。”

    苏承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不甘。

    “林正那个蠢货,在关北把事情办砸了也就罢了,如今还被人送回京城。”

    “若是真让他说了什么,本宫这监国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本宫本想让他死在半路上,一了百了。”

    “可父皇偏偏派了玄景去接!”

    苏承明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你说,父皇是什么意思?”

    徐广义走到苏承明身侧,提起茶壶,重新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殿下,圣上什么意思并不重要。”

    徐广义将茶杯轻轻推到苏承明手边,语气淡然。

    “重要的是,林正现在在哪里。”

    苏承明一愣,下意识地端起茶杯。

    “在缉查司的大牢里。”

    “这就对了。”

    徐广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自信,也有几分对局势的冷眼旁观。

    “缉查司,虽然名为只听圣命。”

    “但殿下莫要忘了,缉查司是什么地方,那是圣上处理腌臜的地方,如今让人将林正带了进去,而不是去其他地方,就说明圣上并不想大肆宣扬此事。”

    “圣上既然让您监国,那这大梁的朝政,名义上便是由您做主。”

    徐广义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林正虽然没死,但他进了京,这也就是进了殿下的地盘。”

    “他在关北,那是安北王手里的刀。”

    “可到了京城,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他究竟能不能开口,还未可知呢。”

    苏承明闻言,眼神微微一亮,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殿下。”

    徐广义压低了声音。

    “如今他虽被抓,但他依然想活。”

    “只要他想活,那他的嘴,就还能由殿下您来控制,让他咬谁就咬谁。”

    苏承明皱起眉头,有些迟疑。

    “可是,他在玄景手里。”

    “玄景那个疯子,油盐不进,本宫的话,他未必肯听。”

    徐广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玄景再疯,也是臣子。”

    “殿下是君,他是臣。”

    “圣上如今年迈,且久不理朝政,这大梁的江山,迟早是殿下的。”

    “玄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更何况……”

    徐广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卓相那边虽然没有表态,但并不代表他不支持殿下。”

    “只要殿下拿出足够强硬的姿态,去缉查司走一遭。”

    “既是敲打玄景,也是给朝中百官看。”

    “让所有人知道,这京城的天,到底姓什么。”

    苏承明听着这番话,原本颓丧的情绪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傲慢与自信。

    是啊。

    本宫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这京城的一草一木,这朝堂的文武百官,甚至那个不可一世的玄景,终究都是本宫的臣民!

    林正活着又如何?

    只要本宫让他闭嘴,他就得闭嘴!

    只要本宫让他翻供,他就得说是苏承锦逼他造反!

    这黑白,这是非,还不是本宫一句话的事?

    “好!说得好!”

    苏承明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暴躁与无能狂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掌控欲。

    “备车!”

    苏承明大袖一挥,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缉查司递个话。”

    “本宫,要亲自过去一趟!”

    “本宫倒要看看,在他的地盘上,他玄景敢不敢拦本宫!”

    徐广义闻言,躬身行礼。

    “殿下英明。”

    “属下这就去安排。”

    殿外,风雪又开始了。

    苏承明大步走出殿众,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承锦,你把人送回来又能怎样?

    这京城,终究不是你的关北。

    你想用林正来恶心本宫?

    那你就好好看看,你能不能如愿!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