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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天光刚亮,赤金城以西百里的旷野上,六千余骑兵拖着长的烟尘,朝北面行进。马匹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不是不想快,是快不动了,两天两夜的奔逃,从第一天被赵无疆的骑军追着砍,到第二天甩开追兵绕了大半个圈子朝西北方向跑,人困马乏,连坐在马背上都需要费力气。
队伍最前方,赤勒骑万户勒住缰绳,回头朝南面看了一眼。
旷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烟尘,没有旗帜,没有追兵。
他盯着南面的地平线看了很久,直到身旁的千户都忍不住开口。
“大人,后面没人。”
万户将目光从南面收回来,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两天,他们追不上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六千多张疲惫的脸,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将弯刀从鞍侧拔出来,朝北面一指。
“再跑一天,就能远离南朝人的地盘,届时我等便能活着回去。”
这话传出去之后,队伍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把一直攥着的缰绳换了只手,有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有人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最后一口水,仰头灌了下去。
万户把刀插回鞍侧,一夹马腹,战马往前跑了两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南面。
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角终于扯开了一个弧度。
“走。”
……
行军不到半个时辰,前方三里外,两匹快马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朝队伍这边疾驰。
是万户自己派出去的斥候。
两匹马跑得很急,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在马臀上,蹄子溅起的土块砸在后面的马脸上。
万户的表情动了一下,斥候跑到他面前时已经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手朝前方指。
“大人……前面……”
“前面有什么?”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壕沟。”
万户的眉头皱了起来。
“壕沟?”
“正北方向,两里外,挖了一道壕沟,宽两丈有余,后面还有拒马。”斥候的声音急促,“壕沟后面有旗帜,是安北军的步军旗。”
万户的眉头松开了,他转头看了身旁的千户一眼,那名千户的脸色已经变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弯刀柄上,万户却笑了。
那笑声在清晨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刺耳,他笑了好几息,笑得腰都弯了一下。
千户看着他,嘴巴张了张。
“大人?”
万户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步军?”
他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南朝人疯了。”
他抬起手,朝身后一挥。
“传我的令,全军列队!”
千户还是没动。
“大人,弟兄们跑了两天……”
“跑了两天怎么了?”万户瞪了他一眼,“对面是什么?是步兵!两条腿的步兵!”
他用力一扯缰绳,战马转了个圈,面朝身后的六千余骑。
“他们用两条腿的人来拦马,那便让他们看,到底是他们的腿硬,还是我们的蹄子硬!”
他拔出弯刀,朝天一举。
“重整队列,锥阵!给我冲过去!”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绵长。
六千余骑兵在旷野上缓缓收拢,从松散的行军队形变成了密集的锥形阵,虽然疲惫,但阵型的基本功还在,前排的百户带着自己的人顶上去,后面的人跟着收拢。
马蹄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万户骑在锥阵最前端偏后的位置上,刀横在胸前,目光死盯着前方。
两里的距离,骑兵全速冲锋不过几十息。
他一夹马腹。
“冲!”
六千余骑兵同时起步,大地开始颤抖。
……
壕沟在眼前变得越来越清晰,万户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单单是一道壕沟,壕沟后面,还有一道壕沟,两道壕沟之间的空地上,密麻铺满了铁蒺藜,黑色的铁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铁蒺藜后面,是数十辆辎重车首尾相接链在一起,组成了一道车营壁垒,车身之间用铁索拴死,车顶上站满了弓手。
万户的脸色变了。
“减速!减速!”
前排的百户拼命勒马,但锥阵的惯性太大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前面的人停不下来。
第一批骑兵冲到壕沟前时终于勒住了马,战马前蹄腾空,嘶鸣着在壕沟边缘打转。
车营壁垒后面,弓弦声同时响起,箭雨倾泻而下。
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壕沟边缘,有人坠入壕沟,摔在沟底削尖的木桩上,凄厉的惨叫声从沟底传上来。
万户在队伍中段拼命勒马,战马的蹄子在地上刨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转向!绕过去!”
锥阵在壕沟前崩散,骑兵们四散开来,试图从两侧绕过防线,万户拨转马头朝左翼跑了十几步,猛然停住了。
左翼,东面的方向,同样的壕沟、同样的拒马、同样的车营壁垒,转头朝右翼看去,西面也一样。
万户的手攥紧了弯刀的柄。
“口袋。”
千户策马赶到他身边,脸色惨白。
“大人!东西两面都有车营!他们在合拢!”
万户没有理他,目光在东西北三个方向扫了一遍。
北面的车营壁垒最厚实,弓手最密,步军旗帜最多,至少五千人以上,东面合拢中的车营,看规模也有两三千,西面同样,合在一起,步军人数至少在万人以上。
万户的牙咬得咯响。
就在这时,南面的方向斥候打马冲了回来。
“大人!后面也有人!”
万户猛地转头。
“多少人?”
斥候喘着气。
“不多……约莫两千人,没有车营,没有壕沟,就是步卒列阵。”
万户的眼睛眯了起来。
南面,两千人,没有壕沟,没有拒马,没有车营。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面密不透风的防线,又看了一眼东西两面正在合拢的口袋,最后看向南面。
千户凑了过来。
“大人,南面兵力最少,是不是可以……”
万户没有让他说完。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全军调头。”
千户愣了一下。
“从南面冲出去。”万户一把扯过缰绳,战马转了个身,面朝南方,“两千步卒,挡不住数千骑兵的冲锋。”
他将弯刀朝南面一指。
“那是他们犯的错,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活路。”
号角再度响起,这一次,方向变了。
六千余骑兵在混乱中调转马头,从北面散开的队形重新收拢成一股洪流,朝南面涌去。
万户骑在最前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两千步兵,两千两条腿的人,他不信这世上有哪支步兵能挡住六千匹战马的冲锋。
马速提起来了,蹄声由散变齐,由轻变重,整个地面都在跟着震。
三百步,前方那支两千人的步军终于看清楚了。
万户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些步卒身上穿的甲,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甲。
通体漆黑,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胸甲、臂甲、腿甲连成一片,护心镜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前排的人,约莫千人,手中握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兵器。
刀,长得不像刀,七尺长,刀柄占了大半,柄尾缀着一圈铁环,刀身宽厚,在空中微晃动。
万户心里跳了一下,但嘴角又扯开了。
“步兵就是步兵!”
“冲过去!踏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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