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砚知山河意 > 第82章 山河远阔,信短情长
最新网址:www.00shu.la
    宋知意再次外派,目的地依旧是日内瓦。

    这次与三年前领证即匆匆飞赴战乱之地不同,出发前夜,霍砚礼开车送她回外交部宿舍整理行李。房间依旧简朴,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待批复的文件和一本摊开的法语词典,窗外的北京城已有了些许春意,枝头绽出新绿。

    “这次去多久?”霍砚礼站在门边,看着她利落地将文件分类装袋。

    “初步计划六个月,参与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的翻译协调工作。”宋知意头也不抬,语气是一贯的工作性平静,“具体时长视谈判进展而定。”

    六个月。霍砚礼在心里默算,不长,但足以让很多事发生变化——包括他下定决心要培育的那颗种子。等到她回来,便是夏天了。

    “那边春天多雨,记得常备伞。”他说的很平常,像任何一个丈夫对即将远行的妻子会说的叮嘱。

    宋知意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嗯,我会注意。谢谢。”

    她的回应礼貌依旧,但霍砚礼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是一种对于这种日常关切的轻微不适应,却也并非全然排斥。

    他将一个封装严实的小包裹放在她收拾好的行李箱旁。

    “这是什么?”宋知意问。

    “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霍砚礼没有细说,“到了再看吧。”

    宋知意看了看包裹,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最后的检查。她的行李依然简练:几套正装,少量便服,大量的书籍和文件,以及那个从不离身的、装有基本急救物品和药品的小包。

    第二天清晨,霍砚礼送她去机场。候机厅里,他说:“保持通讯畅通。工作再忙,也别忘了……报个平安。”

    他及时将“也别忘了家里有人惦记你”咽了回去,换成了更中性的词。

    宋知意抬眼看他:“好。我会每天……尽量发信息。”

    这是一个超出霍砚礼预期的承诺。他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好,我等你。”

    登机广播响起。宋知意拉起行李箱,对霍砚礼点了点头:“我走了。”

    “一路平安。”

    她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背影挺直,步履坚定,如同每一次奔赴她的战场。霍砚礼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不再是无尽的沉默和未知的两年。

    这一次,他们之间有了一条细细的线,虽远,却连。

    ---

    日内瓦的春天,细雨绵绵。

    宋知意抵达后的第二天傍晚,才终于将临时住所整理妥当。窗外是湿润的街道和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远处湖面笼罩在薄雾中。她打开那个霍砚礼给的包裹。

    里面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实用且周到:

    · 一个便携式加湿器(附带转换插头),附纸条:「日内瓦室内干燥,注意调节。」

    · 几盒她常用的中成药冲剂,针对感冒和咽喉不适,都是温和的配方。

    · 一盒高品质的红茶包,标签上手写着:「熬夜时喝一点,暖胃。」

    · 最下面是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没有字,但夹着一枚精致的书签,书签上刻着极小的字:「山河远阔,人间烟火,皆可记。」

    东西朴实,没有任何奢华或刻意的浪漫,却每一样都切中她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实际需要,甚至考虑到了她可能因高强度工作而忽略的小细节。

    宋知意拿起那枚书签,指腹摩挲过那行小字。窗外的雨声淅沥,房间内寂静无声。她坐在灯下,看了许久,然后将书签小心地放回笔记本中。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最近联系人才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登机前他发的「一路平安」,她回复的「已抵达,勿念」。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开始打字。不是出于义务,而是此刻,她想告诉他,东西收到了。

    「包裹已拆,谢谢。东西很实用。」

    发送时间,北京时间已是深夜。

    她放下手机,准备去烧水泡一杯他准备的红茶。手机却很快震动起来。

    「用得上就好。那些药记得看说明书,别乱吃。」霍砚礼的回复很快,似乎一直在等。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仿佛能看见他坐在北京的书房里,手机放在手边,屏幕微亮的样子。她回复:「好。日内瓦在下雨,有点冷。」

    「北京今晚降温了,也在下雨。看来我们都在下雨。」他很快回过来,接着又发了一条,「早点休息,别熬夜。」

    一种奇异的同步感,隔着七个时区,却仿佛共享着同一片雨云。宋知意端起刚泡好的茶,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带着红茶的醇香。她低头抿了一口,回复:「这就休息。你也早点。」

    对话就此暂停,但一条细线,悄然接通。

    ---

    从那晚起,霍砚礼开始尝试分享自己的日常。不是刻意的汇报,更像是自然而然的流露,频率恰到好处,从不让她感到负担。

    「季昀今天又组局,我推了。想起你提醒过他要定期带他母亲复查,约了周末的体检。」

    「公司新项目涉及北欧市场,谈判风格和你分析过的很像,重数据和规则,让团队调整了方案。」

    「老宅后院的玉兰开了,很大一朵,拍给你看。」

    他发过去一张玉兰花的特写,花瓣洁白舒展,在春日阳光下莹润生光。

    宋知意的回复通常隔很久,有时几小时,有时第二天。内容也简短,但总会有回应,而且不再仅限于事务性回复。

    「季伯母的身体是要多留心。玉兰很漂亮,日内瓦街边的樱花也开始开了。」

    「北欧人重视公私分明,非工作时间尽量不要谈工作。」

    「今天路过湖边,看到天鹅带着幼鸟,拍了张照片。」

    她发来一张照片:日内瓦湖碧波荡漾,几只白天鹅悠然游过,身后跟着毛茸茸的灰褐色小天鹅,憨态可掬。

    霍砚礼将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屏保。他看着她这些简短的分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永远平静从容的宋知意,在谈及工作进展、看到自然生灵时,字里行间会流淌出极细微的愉悦。这样的她,不再遥不可及,而是鲜活生动的。

    他的生活节奏也因此悄然改变。以往频繁的应酬和聚会大幅减少。沈聿在一个推不掉的商业晚宴上逮到他,举着酒杯调侃:“霍总最近真是深居简出啊,约你十次能推掉八次。怎么,我们放荡不羁的京圈太子爷,这是彻底从良了?”

    霍砚礼手里端着的是一杯苏打水,闻言淡淡一笑:“家里有人管了,得自觉。”

    “哟呵,”沈聿挑眉,压低声音,“真看不出来。不过说真的,砚礼,你现在这样,大家可都看着呢。以前都觉得你跟宋知意就是走个过场,现在……”他顿了顿,“现在看来,你是动了真情了。上次酒会,王董还私下问我,霍太太到底什么来头,能把霍总收得这么服帖。”

    霍砚礼神色未变,只道:“她不需要收服谁。是我自己愿意。”

    沈聿看着他平静却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们几个在民政局门口等着看“那个攀高枝的女人”会如何表现,结果只等到宋知意一句淡淡的“好”和匆匆离去的背影。当时他们都觉得这女人要么是太能装,要么是吓傻了。如今想来,那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行,”沈聿拍了拍他的肩,真心道,“挺好。宋知意……值得。”

    另一次重要的商务宴请,合作方老板热情劝酒,霍砚礼依然以水代酒。对方半开玩笑半认真:“霍总,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咱们这交情,一杯都不喝?”

    霍砚礼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李总见谅,太太出国前叮嘱了,饮酒需适量。我答应了,就得做到。以水代酒,敬您,心意一样。”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起来:“霍总真是模范丈夫啊!”那笑声里带着羡慕,也带着了然——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还能这样把太太的话当回事,若不是真心尊重爱护,便是做戏也做不了这么自然。而霍砚礼,显然不是后者。

    消息渐渐在京圈里传开:霍砚礼变了。那个曾经矜贵冷清、游戏人间的太子爷,如今准时下班,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提起“我太太”时眼神会不自觉柔和下来。

    如今,霍砚礼态度的巨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过去的狭隘。当霍砚礼郑重其事地提起“我太太”,眼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骄傲时,人们才后知后觉地重新打量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却从未试图融入他们圈子的女人——然后惊觉,她身上那份与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坚韧,是何等珍贵。

    有一次季昀硬拉他去参加一个小范围的朋友聚会,都是发小,说话没顾忌。席间不知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各自近况。

    “砚礼,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国际公益基金?这不像你风格啊。”有人问。

    霍砚礼放下茶杯:“嗯,在筹备。主要关注战乱地区儿童教育和医疗。”

    “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我太太在那些地方工作过。”霍砚礼答得自然,“她在前线见过太多缺医少药的孩子。她跟我聊过,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又是你太太。”季昀在一旁摇头,语气却带着感慨,“我说霍砚礼,你现在真是三句不离‘知意’。不过说真的,你做这个,她知不知道?她什么意见?”

    “她知道。”霍砚礼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说,力所能及,能帮一个是一个。还给了我一些很实际的建议,关于如何与当地非政府组织建立有效合作。”

    桌上安静了一瞬。曾经,他们私下调侃“霍太太”时,多少带着些轻视。如今,当他们从霍砚礼口中听到宋知意冷静专业的建议时,才真切感受到,那个女子所处的世界和他们纸醉金迷的圈子,有多么不同。而那不同,并非低就,而是另一种高度。

    “挺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慕白突然开口,举起茶杯,“敬霍太太。”

    “不是霍太太。”霍砚礼认真说道,“是宋知意。”

    “敬宋知意。”

    几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

    日内瓦的谈判进入关键阶段,宋知意连续工作至深夜。终于,在又一轮漫长而艰苦的磋商后,各方就核心分歧达成了初步共识。走出会议室时,已是凌晨,日内瓦的春夜凉意沁人,但空气清新,远处湖面上的灯火倒影随着微波轻晃。

    极度疲惫的身体里,涌动着清晰的、克制的成就感。她站在办事处空旷的走廊窗前,看着外面静谧的夜色,忽然想起北京此刻应该是清晨。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最新的信息是霍砚礼几小时前发来的,一张晨曦中枝头嫩绿的特写,配文:「春天真的来了。」

    她指尖微动,打字发送:

    「刚刚结束一轮关键谈判,取得了重要突破。现在很安静。」

    发送后,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向电梯。手机很快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

    「辛苦了。真为你高兴。」他的回复简单,却让她仿佛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接着又一条,「安静的时刻最难能可贵,好好享受这份平静。」

    宋知意看着“真为你高兴”这几个字,站在异国他乡凌晨空旷的大厅里,一种陌生的暖意,缓缓从心口蔓延开来。原来,达成目标的喜悦,被人懂得并分享,是这样的感觉。

    她回复:「好。」

    走进公寓,她为自己热了杯牛奶,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她拿起那个皮质笔记本,翻开,拿起夹在里面的书签看了看,然后提笔,在空白的扉页上,写下第一个词:

    「进展。」

    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有人分享,喜悦似乎会更清晰一点。」

    六个月,从春到夏。

    足够让习惯独行的飞鸟,开始留意身后那道始终温柔追随的目光。

    足够让整个京圈都彻底明白,霍砚礼心中那座城池的匾额上,早已刻下了“宋知意”三个字,而他,是心甘情愿的守城人。

    不催不问,只是日日盼归期。

    因为他终于懂得,爱她最好的方式,不是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而是在她的世界里,找到一个自己能站立的位置,看她翱翔于她挚爱的山河之间。

    而当她偶尔栖落时,他会是她回头就能看见的、那棵安静的树。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