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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老宅用的,算是庆祝老爷子顺利出院。餐桌上气氛还算融洽,霍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清淡滋补的菜。霍思琪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趣事,逗得老爷子笑呵呵的。霍峥话不多,但偶尔接一两句,眼神掠过安静用餐的宋知意时,会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宋知意吃得不多,举止安静得体。她会在老爷子想夹稍油腻的菜时,轻声提醒一句“爷爷,医生说您暂时不能吃油腻的”,也会在霍母偶尔提及某个养生话题时,适时补充一两个专业观点,态度谦和,让人听得进去。
霍砚礼坐在她对面,整顿饭都有些食不知味。爷爷下午那番话,像在他心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他时不时看向宋知意,看她沉静的眉眼,看她安静喝汤时微垂的睫毛,看她与家人交谈时嘴角那抹礼节性的、却毫无芥蒂的浅笑。
每一次目光停留,心里的那份迟来的愧疚就加深一分,同时滋生的,还有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焦灼感。她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对于这场婚姻背后那些曲折的考量,包括……小叔曾是首选这件事,她是什么态度?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喝了会儿茶。老爷子精神不济,八点刚过就被陈叔扶着回房休息了。霍父霍母也起身准备回他们自己的住处。霍峥接了通电话,说有事先走。
“知意,你今晚住这边还是回宿舍?”霍母临走前,问了一句。
宋知意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回宿舍。伯母,您和伯父路上小心。”
霍母点点头,没再多说,和霍父一起离开了。
转眼间,热闹的老宅客厅就只剩下霍砚礼和宋知意两人。佣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茶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丝突如其来的安静。
“我送你回去。”霍砚礼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好,谢谢。”宋知意没有拒绝,拿起自己随身的小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屋,夜晚的凉意立刻扑面而来。院子里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院中草木影影绰绰的轮廓。走向车库的短短一段路,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响在青石板路上。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老宅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依旧是熟悉的安静。霍砚礼打开了舒缓的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
开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红灯时,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人。
她正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静谧,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休息。
“知意。”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宋知意闻声转过头,眼神清澈地看向他,带着询问:“嗯?”
红灯转绿,霍砚礼重新启动车子,视线回到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问出那个盘旋了一晚上的问题:
“关于我们的婚约……当年外公和爷爷他们具体是怎么商定的,你……知道吗?”
他问得有些含糊,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既怕她知道得太多,又隐隐期待她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
宋知意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霍砚礼问话背后的所指。下午爷爷和他的谈话,想必是说了些什么。
她转回头,也看向前方流淌的车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知道什么?”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平稳,“知道最开始爷爷和外公属意的人选,其实是小叔吗?”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没有惊讶,没有埋怨,也没有任何探究的好奇。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果然知道!而且是用这样一种全然不在意的口吻说出来。
“外公临走前,提过一句。”宋知意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霍爷爷那边提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小叔,一个是你。说小叔更稳重些,但你……”她说到这里,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原话,“……但你是霍家的掌舵人,霍爷爷可能更属意你一些。当时外公还说,看缘分吧,最终定谁,他都放心,只要是霍爷爷看重的人,品性应该不差。”
她叙述得很客观,甚至没有遗漏外公对霍砚礼品性的肯定。可正是这种客观,让霍砚礼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长辈们的旧事安排。
“所以,”霍砚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叔……曾是首选?”
“嗯,知道。”宋知意点了点头,终于侧过脸,看向他。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她的眼眸,映出里面一片坦然的澄澈,“但对我来说,没区别。”
没区别。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霍砚礼的心口,闷痛骤然蔓延开来。
“为什么?”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追问,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不甘和刺痛,“如果是小叔,他或许更能理解你,你们……”
“砚礼。”宋知意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如此自然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柔和力量,“婚约是两位老人家的心愿,是对故去战友的一份承诺,也是对我外公临终牵挂的一个交代。我答应了外公,就会履行。”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叹息的轻微波动:
“不瞒你说,当初你提出那个五年之约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霍砚礼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的冰冷棱角狠狠刺中。
她……松了一口气?
宋知意似乎没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或者说,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无需掩饰的事实。她继续用那种清晰而平直的语调说道:
“因为那意味着,这一切有个明确的期限,有个清晰的终点。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履行好这五年的责任,照顾好爷爷,扮演好霍家需要的角色。五年之后,我能没有负担地、继续去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做我该做的事。所以,对方具体是谁,是霍峥小叔,还是你,或者其他任何霍爷爷认可的人,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承诺被履行了,而我的路,还在前方。”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逻辑那么清晰,将一场关乎两个人未来、牵扯两个家族、甚至带着爷爷深远考量的婚姻,剖析得如此冷静、客观、……无情。
她把婚姻看作一份需要按时完成的责任,把霍砚礼(或者霍峥)看作履行这份责任所需的、一个符合长辈要求的“对方”。而这个“对方”主动提出的“五年之约”,恰好完美契合了她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期许和对责任的规划。至于这个“对方”是谁,有什么不同,对她的人生规划、情感世界而言,没有意义。她甚至感激这个“五年之约”,因为它让一切变得“可控”和“可预期”。
霍砚礼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传来一阵尖锐而持续的绞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情愿的那一方,是那个提出“契约”、划定界限的人。他甚至曾为此隐隐感到一丝掌控局面的优越,或者是对被迫联姻的消极抵抗。可现在才发现,在这场婚姻里,真正“置身事外”、清醒地划清界限、只将其视为人生某个阶段一项有明确截止日期的待办事项的人,是她。
他所以为的、自己主导的“契约”,于她而言,非但不是束缚,反而是一份通往自由的“路线图”和“时间表”。他提出的“五年”,是她早已默默计算好的、忍耐和尽责的倒计时。
车厢内的音乐还在低声流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此刻却像背景里无尽的嘲讽,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他的无力感上。
霍砚礼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下颌线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窗外的光影飞快掠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车子最终停在了外交部宿舍楼下,停得有些急,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宋知意解开安全带,拿起包,转头对他礼貌地说:“谢谢,路上小心。” 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关于天气或工作的普通交流。
她推门下车,身影即将没入楼道的黑暗前,脚步微顿,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爷爷刚出院,需要静养,有些旧事……没必要让他多思多虑。晚安。”
说完,她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
霍砚礼独自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透过车窗,望着那扇再也没有亮起的窗户,久久未动。夜晚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却比不上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爷爷下午那声叹息里的沉重,也明白了霍峥那句“自知之明”背后的透彻。
有些人,她的世界太大,路太远。寻常的情爱牵绊,于她,或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而他,刚刚开始笨拙地想要融入这首背景音,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可能连成为背景音的资格都尚未获得,甚至自己亲手设定的“五年期限”,都成了她规划中迈向自由的、最清晰的一道里程碑。
心脏处那被攥紧揉碎的痛楚,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认知,久久未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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