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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暮春,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躁动又温柔的暖意。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井然有序,唯有那本厚重的日历,被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用极细的黑色墨水笔,在某个日期旁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星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注解。
霍砚礼刚结束一个关于东非项目后续方案的视频会议。得益于宋知意牵线获得的关键信息,霍氏团队调整了策略,转向更务实的高层沟通与在地利益协调,僵局正在缓缓打开。
然而,当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归寂静,霍砚礼心头的重量却没有减轻分毫。他松开领口最上面的纽扣,向后靠进椅背,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本日历上。
那个带着星号的日期,像一枚埋在时间流沙下的倒计时器,无声,却不容忽视。
距离那天,还有四个月零七天。
精确,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性。
胃部传来隐约的抽痛,最近压力大时总是这样。他想起前阵子她托人带来的那罐枇杷膏,说是春季润燥。清甜微苦的滋味仿佛还留在记忆里,但带来这份关切的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出现在他的生活半径之内了。
他了解她的作风。问题解决,边界自动复位,绝不拖泥带水。
他也隐约感知到,在她那个他始终难以完全进入的世界里,某些更重大的齿轮正在转动。小叔告知的消息仍像一根冰刺,扎在心口未拔:“联合国……中东……两年……”每个词都带着重量和距离。她未曾言说,他也未敢追问。一种近乎怯懦的默契,维持着表面那层薄冰般的平静。
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敲了两下,随即推开。季昀随手将车钥匙抛在桌子上,松了松衬衫领口。
“还没走?”季昀走到会客区,将自己扔进沙发,舒服地喟叹一声,“外面这天气,白天热,晚上倒舒服。就是杨絮有点烦人。”
霍砚礼抬了抬眼:“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来?”季昀挑眉,随即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张精致的请柬,放到茶几上,“喏,正事。我家老爷子九十大寿,下周,老地方。务必,携、眷、出、席。”他刻意拖长了最后四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飘向霍砚礼。
霍砚礼走过去拿起请柬。烫金字体,措辞周全。季老爷子的寿宴,是圈内避不开的场合。
“知道了。”他将请柬搁在桌边。
季昀打量着他的神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稍稍坐正:“非洲那边,算是稳了?”
“嗯,基本明朗了。多亏……”霍砚礼顿了顿,“找到了对的人,沟通顺畅很多。”
“那就好。”季昀点点头,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似乎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了个看似突兀的问题:“砚礼,咱俩认识……有二十年了吧?”
霍砚礼看向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二十年,我看着你从愣头青变成现在这模样。”季昀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也看着你经历不少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难得的认真,“有些话,可能越界,但作为兄弟,我憋着难受。”
霍砚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季昀吸了口气,目光直直看向霍砚礼:“你跟宋知意……那个五年之约,是不是快到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被好友如此直白地撕开,霍砚礼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感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还有四个多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之下是强压的暗流。
“四个多月,弹指一挥间。”季昀的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砚礼,我不是来打探隐私,也不是来给你出主意。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该好好想想了。想想这五年,想想这个人,想想……五年之后,你想要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是,当初这婚结得谁都憋屈,你觉得是老爷子强按头,我们都觉得荒谬。但这五年,大家有目共睹。宋知意是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在你心里占着什么位置,你比谁都清楚。别说你了,我妈,周慕白他爸,沈聿家老爷子,提起她哪个不是真心夸赞?她带来的变化,你心知肚明。”
季昀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划开了霍砚礼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所以,砚礼,”季昀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别再端着了,也别再自己骗自己。时间不等人。你该想想,怎么才能留住人了。”
“留住人?”
霍砚礼低声重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浓重的自嘲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季昀,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那是挣扎后的清醒,认清现实的无力,以及一种近乎悲哀的坦诚。
“季昀,”霍砚礼的声音很轻,却像重石投入死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激起沉重的回响,“你觉得,她宋知意,是我能留住的人吗?”
季昀一时语塞。
“她的征途是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这是她亲口说过的话。”霍砚礼的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飘忽,“联合国、战地、谈判席、那些需要她的地方……这些才是她的方向。而我,霍砚礼,我的世界是什么?是这栋大楼里永无止境的财报会议,是应酬场上的推杯换盏,是你们嘴里所谓的‘京圈太子爷’的光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季昀心头一紧。
“我这几个月,是做了些不一样的事,搞基金会,关注公益,试图去理解她关心的那些世界。可这就像什么呢?”他摇摇头,“就像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突然想去读懂博士的论文。差距太大了。我做的这些,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个幸运的商人,在拥有了足够多的财富之后,一点迟来的、微不足道的补偿,甚至可能只是另一种更精致的利益计算。”
“她不需要被谁‘留住’。”霍砚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清晰,“她的人生有既定的轨道,有必须奔赴的远方。婚姻,或者说和我之间的这段关系,很可能只是她漫长旅程中,一段意外的、短暂的停靠。时间到了,站台广播响起,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登上下一班列车,继续她的旅程。而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季昀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他听到霍砚礼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我可能连站台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轨道旁边,一棵偶然被她列车窗外的目光,掠过一下的树。风来了,她走了,树还在原地,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来鼓励,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清醒到残酷的认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原来,霍砚礼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明白得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心头发酸。
最终,季昀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到霍砚礼身边,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触手之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树也好,站台也罢,”季昀低声说,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至少,别让自己成为碍着她看风景的那堵墙。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霍砚礼独自坐在完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河,璀璨,却遥远。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办公桌上那本日历。
四个月零七天。
倒计时在无声地流淌。
而他,还在学习如何成为一棵,不至于被她前进时带起的凛冽风雪,轻易折断的树。
或许,这就是他所能做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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