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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并未能吞噬“醉月舫”上的混乱与血腥,反而像一层浓稠的墨汁,将恐慌、猜疑和窃窃私语晕染开来,顺着瘦西湖的水波,弥漫向扬州城的每个角落。沈园听雨轩内,楚明漪几乎一夜未眠。
派去打探父亲消息的人在天明前带回口信,楚淮安昨夜被知府留至深夜,直接宿在了府衙,今日一早便会回来。
至于醉月舫上的死者,身份尚未公开,只知是位年轻的富家公子,死状诡异。
楚明漪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早早起身,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眼下淡淡的青影。
知意轻手轻脚地为她梳头,低声道:“姑娘,老爷一早递了话回来,说巳时前回府,让姑娘不必担心,在园中静候。”
“嗯。”楚明漪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
静候?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何静得下心?
她想起江临舟昨日的警告,想起舅舅沈清川憔悴惊惶的脸,想起书院山长那血淋淋的“盐蠹蚀国”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辰时末,楚淮安回来了。
他神色沉肃,眼下亦有倦色,但步履依旧沉稳。一进书房,他便屏退左右,只留楚明漪一人。
“父亲,”楚明漪奉上一杯热茶,轻声问,“昨夜...”
楚淮安接过茶,却没有喝,放在桌上,沉声道:“死者是盐商孙承运的独子,孙绍元。”
孙承运?
楚明漪回忆了一下,江临舟曾提过,此人是扬州大盐商之一,财力雄厚,与钱四海似有往来,亦有竞争。
“又是盐商之子?”楚明漪蹙眉,“与钱少康之死,不过相隔月余,死因是...”
“初步勘验,是溺水。”楚淮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与钱少康一样,死于醉月舫上最好的厢房‘听涛阁’,一样门窗自内紧锁,形成密室。现场无打斗痕迹,孙绍元衣衫整齐,随身财物俱在,只有...”
“只有什么?”
楚淮安抬眼看向女儿,目光锐利:“只有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布料,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布料材质普通,但绣工颇为特别。”
楚明漪心念电转:“莫非与绣娘有关?”
“知府衙门已派人去查。”楚淮安道,“但此事蹊跷之处太多。孙承运昨夜得知噩耗,当场昏厥,醒来后便一口咬定是钱四海害了他儿子,说他二人因争抢一批淮北盐引早有龃龉。而钱四海则反指孙承运诬陷,说孙绍元是自己行为不端,惹了不该惹的人。双方在府衙几乎动起手来。”
“父亲如何看?”
“盐商之间争利,乃寻常事。但接二连三死人,死的还都是他们的子嗣,这便不寻常了。”楚淮安手指轻叩桌面,“更不寻常的是,今日一早,我收到京城六百里加急密旨。”
楚明漪心头一跳。
“陛下命我暂缓盐税账目核查,首要彻查这两起画舫命案。同时,”楚淮安顿了顿,“大理寺已派少卿季远安南下,协理此案,不日将至。”
季远安?
楚明漪听说过此人,定远侯世子,年轻有为,擅断刑狱,是京中有名的能吏。
陛下竟派他来,足见对此案的重视,也侧面印证了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干系。
“季少卿前来,父亲肩上的担子或可轻些。”楚明漪道。
楚淮安却摇了摇头:“季远安是陛下亲信,他来,与其说是协理,不如说是监督。此案,必须尽快查明,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楚明漪明白,否则父亲这个刑部尚书,首当其冲。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鸟鸣啾啾,春光明媚,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父亲,”楚明漪沉吟片刻,开口道,“女儿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女儿想去醉月舫看看。”
楚淮安眉头立刻皱起:“胡闹!命案现场,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的地方?何况那里龙蛇混杂,危险重重。”
“父亲,”楚明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女儿知道危险。但父亲也说过,带我南下,是希望我能借沈家之便,多听多看。如今命案接连发生,又与盐商、甚至可能与更深的水有关。女儿虽不敢妄言能助父亲破案,但或许能注意到一些官府中人忽略的细节。女儿自幼随母亲略通医理,对毒物、伤症也有些浅见。那孙绍元手中布料,或许正是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却更显恳切:“父亲,此案关乎朝廷盐政,关乎父亲官声,甚至关乎国本。女儿既在此处,无法置身事外。请父亲允女儿一试,女儿保证,绝不孤身犯险,一切听父亲安排。”
楚淮安凝视着女儿,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不知何时,已褪去稚嫩,眼中有了冷静睿智的光芒,像极了她的母亲,却又多了几分坚韧。
他想起临行前沈清澜的忧心,想起江南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心中挣扎。
让女儿涉险,他万万不愿。
可女儿说的,不无道理。有些事,女子去做,或许比男子更方便,更不易引人警觉。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执意要去,为父可以安排。但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父亲请讲。”
“第一,不得以真面目示人,需做男装打扮,身份便说是为父从京中带来的晚辈,随行学习。第二,全程必须有为父信得过的护卫跟随,寸步不离。第三,只看,只问,绝不可擅自触碰任何证物,更不可与可疑之人冲突。第四,一旦察觉任何危险,立刻离开,不得有误。”
“女儿谨记。”楚明漪郑重应下。
楚淮安又细细叮嘱一番,方才叫来心腹楚忠,令他立刻去准备。
楚忠是楚家老人,武功不错,且忠心耿耿。
半个时辰后,楚明漪已换上一身天青色文士袍,头发用同色方巾束起,脸上稍作修饰,掩去过于柔美的轮廓,再执一柄素面折扇,俨然一位清秀文弱的少年书生。
知意本想跟着,被楚明漪严令留在园中。
楚忠扮作老仆,另有两名扮作小厮的护卫,四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出了沈园,往瘦西湖畔行去。
醉月舫并非停靠寻常码头,而是泊在湖心一处较为僻静的湾口,需乘小舟摆渡过去。
远远望去,那画舫确实气派,上下三层,雕梁画栋,彩绸飘扬,即便发生了命案,依旧有官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但周围湖面上,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船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楚忠亮出刑部勘合,把守的衙役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小舟靠近画舫,踏上甲板,一股混合着脂粉、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舫上已被清理过,但依稀可见凌乱痕迹,一些衙役仍在各处搜寻。
扬州府的陈捕头得了通报,匆匆赶来,见楚忠身后跟着个面容陌生的文弱少年,微微一愣:“楚管家,这位是...”
“陈捕头,这位是我家老爷的世侄,姓林,在京中刑部观政学习,此次随老爷南下增长见闻。老爷吩咐,带他来看看现场,学习学习。”楚忠按照楚淮安交代的说辞介绍。
陈捕头四十来岁,面相精干,目光在楚明漪身上扫了扫,见她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正,不似寻常纨绔,又听是刑部尚书带来的人,不敢怠慢,拱手道:“原来是林公子,失敬。现场在二层‘听涛阁’,孙公子的遗体已移至府衙殓房,不过现场还保持着原样。请随我来。”
“有劳陈捕头。”楚明漪微微颔首,声音压低,模仿少年嗓音。
一行人登上二楼。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悬挂着名家字画,陈设奢华。
听涛阁位于走廊尽头,房门紧闭,贴着封条。
陈捕头撕开封条,推开房门。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水腥、酒气和一丝极淡异香的古怪气味涌出。
房间很大,布置极尽奢靡,紫檀木的桌椅,苏绣的屏风,多宝阁上摆着珍玩。
临湖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槛窗,此刻紧闭着,内里插销完好。
房间中央铺着波斯地毯,上面有一滩明显的水渍,颜色略深,想来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楚明漪缓步走入,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
地毯上的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喷溅状的小点。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水渍周围的地毯纤维,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圆桌。
桌上杯盘狼藉,残酒剩菜犹在,几个酒杯倾倒,酒液流淌在桌面,已干涸发粘。
共有四副碗筷,显示昨夜席上至少有四人。
“陈捕头,昨夜孙公子在此宴请何人?”楚明漪问。
陈捕头忙道:“据舫上妈妈和服侍的丫鬟说,孙公子昨夜宴请了三位朋友,一位是城西绸缎商的公子,姓王;一位是南城粮铺的少东家,姓李;还有一位是漕帮周帮主的一位得力手下,人称‘刘三爷’。三人皆已传讯到衙门问过话,口径一致,说是酒过三巡,孙公子便说头晕,要独自到窗边透气,让他们先喝着。他们三人又喝了一会儿,见孙公子久不回来,去寻时,就发现孙公子已倒在窗边地上,身边一滩水,人已没了气息。他们惊慌之下,叫来妈妈和护院,破门而入的却是舫上的护院,因他们三人皆说门从内拴住了。”
“破门而入?”楚明漪看向房门,“门闩是撞断的?”
“正是。”陈捕头指向门后,那里有一段断裂的木门闩,“已查验过,是新的断裂痕迹,应是护院大力撞门所致。撞开门后,他们三人与护院、妈妈一同入内,便看到孙公子倒地,窗户紧闭,插销也插得好好的。”
密室,又是密室,楚明漪走到窗边。
窗户是向内开的,插销是铜制,牢牢插在扣环中,并无破坏痕迹。
她推开一扇窗,湖风带着水汽涌入。
窗外是船舷走道,走道外侧便是湖水。
她探身看了看,走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栏杆齐腰高。
若有人从窗外袭击孙绍元,将其拖入水中,再返回房间从内闩上门窗,从这狭窄的走道和栏杆高度来看,几乎不可能,且极易被舫上其他人发现。
“孙公子倒地的位置,距窗多远?”楚明漪问。
陈捕头比划了一下:“约莫三步。面朝下,头朝向窗户。”
楚明漪退回房中,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鎏金香炉上。
香炉做工精美,炉盖镂空,此刻炉中灰烬已冷。
她走过去,用折扇轻轻拨开一点灰烬,仔细观察。
灰烬颜色灰白,质地细腻,似乎只是普通香灰,但她凑近些,鼻尖微微翕动,在那残留的、极淡的香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与她昨夜在沈园墙头闻到的冷香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适。
“这香炉,昨夜点的什么香?”她问。
“问过了,是舫上常用的‘暖情香’,据说有助兴之效。”陈捕头答道,神色有些尴尬。
楚明漪不置可否,目光继续逡巡。
她的视线落在床榻边一个翻倒的绣墩旁,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反了一下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扇尖轻轻拨开绣墩流苏,一枚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枚镶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质耳钉,样式精巧,但珍珠已有些黯淡。
楚明漪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仔细看着。耳钉的银钩处,似乎勾着一根极细的、同样黯淡的丝线。
“这是...”陈捕头也看到了,连忙小心地用帕子垫着,捡了起来,“像是女子饰物,莫非是舫上姑娘遗落的?”
“昨夜服侍的姑娘,可都问过?有无丢失耳饰?”楚明漪问。
“都问过了,都说没有。”陈捕头皱眉,“这倒奇了。或许是之前客人遗落的?”
楚明漪不答,目光又扫向多宝阁。
阁上摆着几件玉器、瓷器,还有一尊小小的鎏金佛像。
她的目光在佛像上停留了一瞬。
佛像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本是空空,但此刻,她似乎看到掌心有一点点极其微少的白色粉末,若非光线角度恰好,几乎看不出来。
她正要走近细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响起:“陈捕头可在里面?听说这里又出了新鲜事,本公子特来瞧瞧热闹。”
随着话音,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迈着闲适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极盛,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顾盼间自带风流,通身的气派贵气逼人,却又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也是衣着光鲜。
陈捕头一见此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去:“哎哟,萧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刚出了人命案子,晦气得很,可别冲撞了您。”
“晦气?”那位萧公子用扇子掩了掩鼻,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楚明漪身上,眉梢微挑,“这位小兄弟瞧着面生,也是来看热闹的?”
楚明漪在他进来的瞬间,已垂下眼帘,做出拘谨模样,此刻微微拱手:“在下姓林,随长辈来此学习。”
“学习?”萧公子踱步过来,绕着楚明漪走了一圈,打量着她,“学什么?学怎么看死人?还是学怎么查案子?”他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伪装。
楚明漪心头微凛。
此人看似纨绔,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绝非寻常富贵子弟。他那双眼睛太过洞察,让她有种被看穿的不适感。
“萧公子说笑了。”陈捕头忙打圆场,“林公子是京中刑部楚尚书带来的人,见识自然不凡。萧公子,这里毕竟是案发现场,您看...”
“楚尚书的人?”萧公子眼中笑意更深,啪地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楚尚书倒是尽职,连子侄辈都带来历练了。也罢,本公子就是听说这醉月舫接连出事,好奇来看看。陈捕头,这孙绍元,到底是怎么死的?难不成真是水鬼索命?”
“萧公子,这可不敢乱说。”陈捕头压低声音,“初步看是溺水,但门窗紧闭,甚是蹊跷。详情还需仵作进一步勘验。”
“溺水?门窗紧闭?”萧公子摸着下巴,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头朝外看了看,又回头看看房间布局,忽然道,“这房间,可有夹层或暗格?”
陈捕头一愣:“这应该没有吧?画舫结构,我们已初步查过。”
“画舫嘛,最是藏污纳垢之地。”萧公子用扇子点了点墙壁,“尤其是这等销金窟,为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弄点机关暗道,再寻常不过。陈捕头不如再仔细查查?说不定,那‘水鬼’就是从哪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呢?”
他语气戏谑,却让楚明漪心中一动。
机关暗道?这倒是一个思路。若真有暗门,凶手作案后便可从容离去,制造密室假象。
“萧公子高见,下官这就让人再仔细搜查。”陈捕头连忙应道。
“不必麻烦了。”门外又传来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蓝色官袍、腰佩长剑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
他约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目光清澈而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身后跟着几名衙役。
陈捕头一见,立刻躬身行礼:“季大人!您到了!”
季远安!大理寺少卿!楚明漪心中一震,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
季远安微微颔首,目光在室内众人面上一扫,在楚明漪身上略作停留,似乎对“他”的身份有些疑惑,但未多问,随即落在萧公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靖王殿下,您如何在此?”
靖王?
楚明漪瞳孔微缩。
眼前这位看似纨绔风流的萧公子,竟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太后的幼子,靖王萧珩?
她虽在京中,却极少参与宫廷宴集,对这位深居简出、传闻中只知玩乐不理朝政的王爷并无印象。可他为何会出现在扬州?出现在这命案现场?
靖王萧珩,似乎对季远安的到来并不意外,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季少卿,好久不见。本王在扬州别苑养病,闷得发慌,听说这边有趣事,便来瞧瞧。怎么,季少卿奉旨查案,还不许本王这个闲人看个热闹了?”
“殿下言重了。只是命案现场,煞气重,恐对殿下贵体不利。”季远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无妨无妨,本王阳气重,不怕。”萧珩浑不在意,又转向楚明漪,笑道,“小兄弟,你说是不是?查案嘛,人多思路广。你看这密室,这溺水,是不是很有意思?”
楚明漪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得含糊应道:“王爷说的是,此案确实疑点颇多。”
季远安不再理会萧珩,对陈捕头道:“将现场详情,再禀报一遍。孙绍元遗体在何处?本官要亲自验看。”
“回大人,遗体已移至府衙。现场已初步勘察,这是记录。”陈捕头递上卷宗,又将方才对楚明漪说的话大致重复一遍。
季远安一边听,一边在房中踱步观察,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走到香炉边,俯身细看灰烬;又到窗边检查插销、栏杆;最后,目光落在那枚耳钉和楚明漪之前注意到的佛像上。
“这耳钉何时发现的?”他问。
“是方才林公子发现的。”陈捕头看向楚明漪。
季远安的目光随之投来,带着审视:“林公子?”
楚明漪稳住心神,将发现耳钉的经过简单说了,略去了自己对香灰和佛像的注意。
季远安听完,不置可否,对陈捕头道:“耳钉收好,作为证物。佛像掌中粉末,也刮取一些,带回检验。”他又看向萧珩,“靖王殿下,此处即将封闭,进行详细勘察,闲杂人等不宜逗留。殿下还请回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萧珩也不恼,笑嘻嘻地一合扇子:“成,季少卿公务繁忙,本王就不打扰了。小兄弟,”他又看向楚明漪,眼神意味深长,“若有空,可来本王的‘枕湖别苑’喝茶,咱们聊聊这‘水鬼’的趣事。”说完,也不等回应,便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季远安对楚明漪道:“林公子既是楚尚书带来学习,不妨随本官去府衙,一同看看孙绍元遗体。楚尚书此刻应在府衙与知府议事。”
“是,多谢季大人。”楚明漪正想近距离查看尸体,闻言自无异议。
一行人离开醉月舫,乘舟上岸,骑马乘车赶往府衙。
路上,楚明漪心中念头飞转。
靖王萧珩的出现,太过突兀。
他真是来扬州“养病”、“看热闹”的?一个闲散王爷,会对一桩地方命案如此感兴趣?还有他最后那句邀请,是何用意?
府衙殓房,阴冷肃杀。
孙绍元的遗体停放在青石台上,盖着白布。季远安示意仵作掀开白布。
一具年轻男子的躯体显露出来,面色青白,口唇发绀,确似溺水征象。
但楚明漪细看之下,发现死者眼睑结膜有细微出血点,指甲缝颜色也有些异常的发暗。
季远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示意仵作近前,沉声问道:“详细验过了?可有何处异常?”
那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经验丰富,闻言躬身道:“回大人,死者体表无外伤,口鼻处有蕈样泡沫,指甲内有少量泥沙,符合溺水特征。但小人仔细验看,发现死者脖颈两侧,有极淡的、对称的压痕,似是被什么柔软之物压迫过。另外,死者十指指尖颜色暗沉,与寻常溺水略有不同,小人怀疑...”
“怀疑什么?”
“小人怀疑,死者可能并非单纯溺水,而是在溺水前,已中了某种毒,或是被迷晕,导致无力挣扎呼救。”仵作谨慎地说道。
中毒!
楚明漪心头一跳。这与她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若先中毒或迷晕,再被置于水中,或制造溺水假象,便能解释密室和“安静”的死亡。
“何种毒?可能验出?”季远安追问。
“这个小人无能,仅能看出异常,具体何种毒物,需请精通毒理的大夫或药师查验。且若毒性特殊或剂量极微,恐怕难以检出。”仵作惭愧道。
季远安眉头紧锁,沉吟不语。若涉及用毒,此案便更加复杂了。
就在这时,门外衙役来报:“季大人,楚尚书请您去二堂议事。”
季远安对楚明漪道:“林公子可要同去?”
楚明漪知道父亲与季远安必有要事相商,自己不便参与,便道:“在下见识粗浅,不敢打扰诸位大人议事。不知可否在此,再向仵作老先生请教一二?”
季远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陈捕头,你留下陪同。”说罢,便转身离去。
殓房内只剩下楚明漪、陈捕头、仵作和楚忠几人。
楚明漪走近尸台,再次仔细查看孙绍元的尸身,尤其注意仵作所说的颈侧压痕和指尖颜色。
她看得极为专注,甚至不顾忌讳,轻轻抬起死者的手,对着光线观察指甲。
“公子,您也懂这个?”仵作有些惊讶。
“略知皮毛。”楚明漪低声道,目光落在死者微微张开的嘴唇内部,似乎看到一点不寻常的色泽。
她示意仵作取来干净竹签和瓷碟,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死者口唇内侧和齿缝的残留物,又分别用不同的干净白布,轻轻按压了颈侧压痕处和指尖。
“老先生,您看这压痕,像是什么造成的?”她问。
仵作凑近细看,又用手虚比了一下:“柔软,略有弹性,宽度约莫两指。像是浸湿的厚布带?或是特制的软垫?”
布带?软垫?用来捂住口鼻?还是...楚明漪思绪飞转。
若是用来捂住口鼻使其窒息,为何最后呈现溺水状?若是为了制造颈部压迫导致昏迷,为何痕迹如此之淡?
“指尖暗沉,可否刮取一些甲下之物检验?”楚明漪问。
仵作依言,用细针小心刮取了一些甲垢。
楚明漪接过瓷碟,就着窗外光线仔细观察。甲垢颜色深褐,夹杂着一点极细微的、亮蓝色的反光颗粒。
这是...她心头剧震。
这种蓝色颗粒,她曾在母亲收藏的一本古籍插图中见过,描述是某种罕见矿物“蓝磷”的碎屑,遇空气极易燃烧,燃烧时呈蓝绿色火焰,有特殊气味,且有毒,可致人晕眩、麻痹。
鬼火?自焚?磷粉?
昨夜沈家绸庄的“鬼火”,守夜人“自焚”,现场有硫磺气味。硫磺或许是为了掩盖磷燃烧的气味?而孙绍元指甲中的蓝色颗粒...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楚明漪脑中形成。
凶手或许使用了某种含磷的毒物或迷药,使孙绍元先中毒昏迷,再将其拖至窗边,制造溺水假象。
而凶手自己,则通过某种尚未发现的密道或机关离开,从外锁闭门窗,制造密室。
那枚耳钉,可能是凶手不慎遗落,也可能是故意留下混淆视线。
香炉中的异香,或许是为了掩盖磷毒或其他毒物的气味。
佛像掌中的粉末,又是什么?
线索零碎,却仿佛有了指向。
“林公子可是看出了什么?”陈捕头见她神色变幻,忍不住问。
楚明漪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不能贸然说出猜测,以免打草惊蛇,也避免引人怀疑。
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死者中毒的可能性很大。陈捕头,孙公子昨夜所饮的酒菜,可有取样检验?”
“已取样,尚未出结果。”
楚明漪点点头,正欲再问,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陈捕头!不好了!城西、城西李员外家也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陈捕头脸色一变。
“李员外家的少爷,昨夜在别院书房读书,今早被发现发现死在书房里!也是门窗紧闭!墙上还用血写了字!”
“什么字?”楚明漪脱口而出。
那衙役脸色发白,颤声道:“写的是、是‘盐蠹蚀国’!”
盐蠹蚀国!又是这四个字!
楚明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书院山长吴文渊,盐商之子孙绍元,现在又加上一个李员外之子凶手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盐商,而是所有与“盐”有潜在关联,或是可能触及某些秘密的人?
这是一种警告?还是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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