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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跪送。周望舒起身时,看见王观棋从她身边走过。
脚步未停。
但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望舒,适可而止。”
周望舒没答。
她只是看着王观棋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适可而止?
不。
这才刚刚开始。
……
出宫路上,冯森匆匆赶来。
“指挥使,查到了。”
“说。”
“通宝钱庄那五百两银子,是一个叫‘张三’的人汇的。但这‘张三’是假名,真身是王观棋身边的一个幕僚,叫周顺。”冯森压低声音,“而且,我们顺藤摸瓜,发现这周顺和王家三老爷的嫡子——就是春闱案那晚在王家见过的那个——来往密切。”
“王观德?”周望舒挑眉。
王家三老爷,王观德,外任知府,一向不参与京城争斗。
可他儿子……
“继续查。”周望舒翻身上马,“查王观德,查周顺,查他们所有往来。尤其是……和‘鹰’有关的。”
“是!”
冯森领命而去。
周望舒勒马,看向皇城方向。
宫墙巍峨,在日光下沉默如巨兽。
她知道,今天这场朝议,只是序幕。
世族的反扑,已经开始了。
而她,必须赶在他们彻底反扑之前,找到足够的证据。
找到能钉死王观棋的证据。
找到能揭开五年前真相的证据。
她调转马头,往镇抚司去。
刚进衙门,褚云就迎上来。
脸色凝重。
“望舒,薛神医让我告诉你,干娘的情况……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
“脉象稳了,但心脉的旧伤,似乎不是五年前落下的。”褚云压低声音,“薛神医说,那伤至少……有十年了。”
周望舒脚步一顿。
十年?
十年前,吴虞还在锦衣卫任职,跟着养父东奔西走,破案无数。
那时,受过伤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养父从不让她过问锦衣卫的事。
只让她读书,习武,保护清晏。
“阿娘知道吗?”
“薛神医没敢问。”褚云摇头,“但干娘醒时,薛神医旁敲侧击提了一句,干娘脸色就变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周望舒沉默。
良久,她开口。
“我去看看。”
……
卧房里,吴虞醒了。
靠在床头,正喝药。
看见周望舒进来,她笑了笑。
“回来了?”
“嗯。”周望舒在床边坐下,“阿娘今天感觉如何?”
“好多了。”吴虞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薛神医医术高明,娘觉得,再养几天就能下床了。”
周望舒看着她的眼睛。
“阿娘。”
“嗯?”
“您心脉的伤……是怎么来的?”
吴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
“还能怎么来的,就是五年前……”
“不是五年前。”周望舒打断她,“薛神医说,是十年前。”
吴虞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被褥上的花纹。
手指,微微发颤。
“阿娘。”周望舒握紧她的手,“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吴虞依旧沉默。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光。
“望舒。”
“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望舒摇头。
“我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知道。”周望舒一字一顿,“因为那些人,为了捂住这些事,杀了爹,害了清晏,现在……还想杀我。”
吴虞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杨峙岳遇袭了。”周望舒看着她,“因为薛神医能救您,有人不想让他救。所以,他们动手了。”
她顿了顿。
“阿娘,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虞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
滴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十年前……”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爹在查一桩案子。一桩……牵扯到皇室的案子。”
周望舒心头一紧。
“什么案子?”
“先帝驾崩前,三皇子暴毙的案子。”吴虞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你爹查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有人要杀他。”吴虞握紧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天晚上,来了十几个刺客,个个都是高手。你爹拼死护着我逃出来,但心脉中了一掌,从此落下病根。”
她喘了口气。
“后来,你爹将查到的东西,藏了起来。藏在……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地方。”
“藏了什么?”
“证据。”吴虞看着她,“能证明三皇子不是暴毙,而是……被毒杀的证据。还有……凶手是谁的证据。”
周望舒呼吸一滞。
“凶手是……”
吴虞摇头。
“我不知道。你爹没告诉我。他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眼泪又流下来,“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周望舒抱住她。
抱得很紧。
“阿娘,别怕。”
她低声说。
“我会查清楚的。”
“所有事。”
“所有仇。”
“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已深,周府书房烛火未熄。
周望舒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卷宗。
一份是工部尚书弹劾她构陷大臣的奏章抄本。
一份是冯森刚送来的,关于王观德之子王安平在江宁强占民田、逼死佃户的密报。
还有一份,是褚云从刑部旧档里翻出来的,十年前三皇子暴毙案的仵作笔录残页。
三份卷宗,三个方向。
她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第一份卷宗上画了个叉。
工部尚书的弹劾,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根基虚浮。皇帝今日在朝上那句“空口白话,朕不听”,已经表明了态度——没有实据的攻讦,动摇不了她。
但世族的反扑不会停。
今天弹劾构陷,明天就可能弹劾谋逆。
她必须让他们忙起来。
忙到没空盯着她。
周望舒拿起第二份卷宗。
王安平,王观德嫡子,今年二十一。三年前随父赴江宁任上,仗着知府公子的身份,在当地横行霸道。去年强占城南百亩良田,逼死佃户一家五口,当地县令慑于王家权势,草草结案,赔钱了事。
卷宗里附着地契抄本、佃户亲属的证词,还有县令收受王家银两的账目。
铁证如山。
但不够。
一个地方知府的公子,动不了世族的根基。
甚至动不了王观德。
可它能转移视线。
周望舒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三日后,递督察院。
然后,她看向第三份卷宗。
仵作笔录残页,只有半张。上面记载着三皇子尸身检验结果: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指甲发绀,疑似中毒。但结论处写着: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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