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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蹲在惠民医馆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粗纸上画来画去。纸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格子,写着“药材”“桌椅”“灶台”“瓦片”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她咬了咬笔杆,眉头皱成一个结。“光有地方不行啊……”她小声嘀咕,“药柜得换新的,旧的虫蛀了;灶膛也得重砌,烧柴老冒烟;还有那些被雨淋坏的薄荷,补种得花钱买苗……”
阿豆从屋里探出头:“小姐,您又算钱呢?”
“嗯。”她把纸翻了个面,不想让她看见,“不算清,心里没底。”
阿豆蹦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陈大夫刚送来的茶叶末子,煮了给您解暑。”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眯了眼,却又觉得舒服。正要道谢,眼角忽然瞥见院门口人影一闪。那人穿月白直裰,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霍云霆?”她站起身,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没答话,径直走到院中空地,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灰土扬起,呛得阿豆连咳两声。
“二十两银子。”他说,“先垫着。”
她愣住:“你哪来的?”
“赢的。”他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昨儿在城西赌坊,有人押拳师斗熊,我押了冷门。”
她瞪大眼:“你去赌坊?你还赌钱?”
“不是赌。”他纠正,“是设局。”
她更糊涂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她展开一看,是一张当票,抬头写着“江州恒通典当行”,下面列着三样东西:玉带扣一枚、金丝绣鞋一双、青玉镇纸一对,合计作价十五两。
“这是……”
“刘瑾府里偷出来的。”他声音压低,“他前日赏给外室的,还没焐热就被我顺了。那女人正闹脾气,嫌礼轻,我便让线人放出风声说她私藏宫物,吓得她连夜托人脱手——典当行掌柜是我布的眼线。”
她倒吸一口凉气:“你胆子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他打断她,“东西转手三次,当票也换了名字。再说,他不敢声张。堂堂司礼监掌印,送外室的东西被当了,传出去脸面何存?”
她盯着那张当票,手指微微发紧。这钱来得险,可偏偏是眼下最实在的。
“你还留五两?”她问。
“买了三百块青砖,明早运来。棚顶漏雨,该修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风吹过院子,掀起她袖口一角,药香淡淡。她低头看着那麻袋,忽然弯腰解开绳结。里面不是银子,而是一堆碎银和铜钱,大大小小,杂乱无章,但每一枚都擦得发亮。
“你……亲自数的?”她轻声问。
“不放心别人。”他说,“怕少了。”
她鼻子莫名一酸,赶紧仰头把情绪压回去,笑着拍了拍袋子:“那我可全收了啊,回头立个牌位供你。”
“不用。”他看着她,“你把馆子撑起来就行。”
她咧嘴一笑,转身冲屋里喊:“阿豆!拿账本!咱们今天正式开工资!”
阿豆跑出来,抱着个小木匣,啪地打开。萧婉宁用炭笔在纸上重新画格子,这一回写得工整些:“今日入账,纹银二十两整。用途如下:购青砖三百,修棚顶;换药柜二具;添灶泥一担;余下存库,以备急症用药。”
她写完,吹了吹墨迹,郑重其事地撕下来,贴在墙上那块歪斜的木板上。木板是昨天搭棚剩的边角料,上面还沾着草屑,如今成了“惠民医馆收支公示栏”。
霍云霆看着那张纸,忽然道:“你这馆子,打算收多少学生?”
“能教多少教多少。”她说,“只要肯学,我不挑。”
“那得有个章程。”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我拟了个名册格式,按籍贯、年龄、识字与否分类,方便日后调配药材任务。”
她接过来一看,字迹刚劲有力,条理分明,连备注栏都标好了“是否愿赴山采药”“家中有无病患”等细项。
“你还真上心。”她笑出声,“锦衣卫也管招生?”
“我管的是人。”他说,“你能教一人识药,他就能救一家。十人识药,能救一村。这比抓十个贼有用。”
她怔住,望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清晰的轮廓。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只懂拔刀的侍卫长。他护的不只是她,还有她想做的事。
“那你以后常来点卯?”她打趣,“要不要我也给你发工钱?”
“不要。”他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馆子里,给我留个位置。”
“什么位置?扫地?煎药?”
“听你讲课。”他说,“我想学认药。”
她愣住。
“你不信?”他反问。
“信。”她笑了,“可你一个大男人,坐进讲堂,不怕别人笑话?”
“我连跪着求陆指挥使保你性命的时候都不怕人笑,还在乎这个?”
她心头一震,笑意慢慢淡了。
他却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墙角那堆砖。“明儿工人们来砌灶,我让他们顺带把前院地面夯平。下雨天泥泞,病人进出不便。”
“你连这个都想了?”
“你想做的,我都得想到。”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然,怎么配站在你身后。”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册,指尖微微发烫。
第二天一早,砖车果然到了。四个壮汉吆喝着卸货,霍云霆亲自监工,连砖缝宽窄都要量。萧婉宁在屋里整理新到的药材,听见外面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
中午她端出饭菜,是糙米饭配腌萝卜和一碗蛋花汤。她特意多打了两个蛋,放在他碗里。
他看了眼,没动,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你吃。”他说,“你更需要补。”
“我又不是病人。”
“你是建馆的人。”他低头扒饭,“累倒了,谁来讲课?”
她没再推,默默吃了。饭后她拿出昨日拟的课程表,请他过目。他接过看了看,指着第三日的内容:“‘辨识毒草’这课,别让学生尝。”
“我知道分寸。”
“我说的不是分寸。”他抬眼,“是阿香上次替你试药,吐了半宿。这事不能再有。”
她沉默片刻:“我不会让她再试了。”
“也不许你亲自试。”
她笑了笑:“好,听你的。”
他这才点头。
下午,她开始登记第一批学生。三十多人挤在棚下,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少年和寡妇。她按霍云霆给的格式逐个问话,填表,发竹牌。
轮到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时,她问:“识字吗?”
“认得几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答。
“家里有病人?”
“娘常年咳血,郎中说治不好。”
她心头一软,多问一句:“为啥想学?”
“我想知道,哪棵草能让我娘少咳两声。”小姑娘声音不大,却清楚。
周围安静了一瞬。
萧婉宁提笔,在备注栏写下:“愿采药,愿救人。”
登记完,她把名单交给霍云霆。他看了一遍,忽然抽出其中一张:“这个李二狗,家住城北乱石岗,那儿有片野金银花林,每年夏初开花。可以组织学生去采。”
“你连哪儿有花都知道?”
“我的人多。”他淡淡道,“消息灵通。”
她忍不住笑:“合着锦衣卫现在改行做采药向导了?”
“只要你用得上。”他说,“他们就派得上用场。”
天快黑时,地面终于夯平了,灶也修好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长长舒了口气。
霍云霆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巾:“擦擦脸,沾灰了。”
她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二十两,我记你账上。等馆子有了收入,第一笔还你。”
“不用还。”他说。
“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
“那就当聘礼。”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她手一抖,布巾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轻轻拍了拍,再次递过去:“我说真的。”
她没接,耳尖慢慢红了。
“你……你瞎说什么呢。”她低声嘟囔。
“我没瞎说。”他站着不动,“你要开馆,我要护你。你教人认药,我教你防人。一辈子这么长,总得有个人,跟你一起把一件事做完。”
她抬起头,看着他。晚风拂过,药香弥漫,棚檐下挂着的竹帘轻轻晃动。
她忽然笑了,接过布巾,擦了擦手,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夕阳下晃了晃。
“行啊。”她说,“那你先把这根针学会怎么用,我再考虑收不收你这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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